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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神圣战争   和致薰 ...

  •   和致薰还以为,三笠出狱后最多会被革职查办,即使如此,他有他的女儿,他撑得下去。

      周末禁止探视,所以她只能恳求教授批准她在工作日离开。

      和致薰常看见三笠的姐姐为他送食物。拘留所前有两个盒饭店,是指定的食物供应点,店员可以把食物送进去。其中一家名叫“浅野家”,他们似乎对思想犯高看一眼。薰感到奇怪,便与老板娘攀谈起来。她说那些思想犯会遭到可怕的折磨:如果谁违反了规定,就会遭到毒打。狱警会把人塞入一个大水缸中后不理不睬,不少人都死在这种酷刑之下。有时候能听见他们的惨叫声。她实在看不下去。

      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即使如此,起初的几个月狱警也不允许探望,是父亲向那些警察打点过,他们才放她进去。此后包括对三笠的牢房和刑罚,炼狱同样收买了几个狱警,后来也试着动用一些律师人脉,结果虽不尽人意,也能让他好受些许。

      后来她得知,“三笠”并不是他真正的姓氏。

      《中央公论》杂志社的普通社员几乎都受到了暂停职务的处分,少数甚至被送上战场。当时杂志都已经印刷出来,就等着装封了。

      社长表示愿意抚养前辈的女儿今子,但三笠的姐夫家为了三笠在本名下的遗产,将女儿争去了。

      听说这件事后,她靠在父亲肩膀上哭了很久。她不知道他的女儿那么小,要怎样承受这种事情。她说前辈带她和今子散步,她看起来无忧无虑、笑得那样剔透,前辈说很期待女儿穿上水手服的样子,这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她开始频繁到本所区走动,为此她的成绩有所下降,□□和教授怀疑她是在搞左翼活动,她只得更努力地学习。她总能遇见今子,那孩子几乎不回家,放学后跑到隅田川旁看蝌蚪游动。今子无疑认识和致薰,但她没有和她相认。

      看着三笠随着时间越来越狼狈、越来越苍白的面孔,有时薰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后来更频繁地穿着和服探监,还会和三笠聊今子的近况,她不想让三笠撑不下去。

      珍珠港事件的第二天,内阁情报局在东京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会议指出,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是美国狼子野心,企图控制全世界。日本创建新秩序的政策,如今调整为倡导“八纮一宇①”。

      得益于几十年来的爱国主义教育和公共训诫,再加上多年来受到战争报道的熏陶和动员,日本首都民众的反应似乎还在预期之内。人们无声地压制着自己的怀疑、恐惧和担忧;还有序地准备到王宫门口集会游行。到了晚上,被爱国主义的狂热冲昏头脑的日本高层人士惊喜地发现,报纸上除了日军在夏威夷大胜美国舰队的喜讯外,还有人们举着旗帜游行示威支持战争的消息。美国战舰被击沉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日本都松了口气,举国欢腾。

      出版物开始强调日本在战争中的优势地位,并努力向日本人民灌输对美英的仇恨情绪。依然没有人敢公开反对战争。谁要是胆敢这么做,等待他的必然是立即人头落地,又或者先被关起来折磨一番后再遭毒手。

      “每个人都必须拥护国家的战争政策”是他们的口号。这意味着人们应该扛起大旗、唱着军歌,响应他们的号召。而人们对战争持有的虚无主义的态度也是错的。

      日本必须绝处逢生——这是所有日本人的心态。那些国家一心想把日本往死里逼。人们坚信美国是魔鬼、英国是坏蛋。政府又开始烧书、禁止英美的一切东西,包括英语。鱼住留下的唱片和英语诗集再次化为灰烬了。

      根本没有人去理性思考日本人最后会赢还是会输。每一个人都只是铆足了劲不断地往前冲。热血已经被点燃,军人们打了鸡血似的拼命战斗。学生们一心想着为了国家、为了“正义”而战,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大日本帝国有需要,他们都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甚至来不及想万一被炸得粉身碎骨会有多痛苦。战争的目标不外乎就是这些,别无其他。为了“神圣的大日本国天皇陛下”,这句口号似乎涵盖了一切——国家、历史、民族、和平。日本宣称要通过战争把支离破碎的世界团结到一起。

      炼狱家附近有一条德国牧羊犬,特别友善,也很听话。可每当发出空袭警报时它就会撕心裂肺地吼叫。这是一种悲伤、凄凉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吼叫。它的主人住的房子非常漂亮,家中的儿子是一名牙医。他们把狗藏在木地板下,可它还是不停地叫。后来军方下令把它杀掉,称它干扰了军队的通讯设施。最终主人只好把它毒死。

      所有东西都需要配给,包括香烟和鱼。大概十户人家一起分一条小小的鲭鱼。又例如布料分配:粗丝布1点、棉布1点、人造丝布5点。每人都有一本配给簿,里面是1点到5点不等的配给券。买东西时先交醅给券,然后再付钱。

      岸和田是一处滩头捕鱼区,渔民们经常在岸边下网,傍晚时会给炼狱家送来一些鱼,原因是炼狱家在战前的种种善举。其实他们送来的鱼几人根本吃不完,于是就把多余的分给邻居们。修道院和许多邻居还会特地过来感谢炼狱:“昨天实在太谢谢您了!”还会将一些藏在婴儿车内的大米或另一些东西带来给他以示感谢。所以炼狱家从来都不缺大米,还经常有新鲜的大米、洋葱、蘑菇等。

      往日父亲对他人的救济,如今温暖地汇集了回来,使和致薰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贴心的善意。父亲将粮食放到厨房里后脸上泛着甜甜的笑容,这让一家人都很高兴。

      春天的时候,一名士兵来造访炼狱家。炼狱开门便看见这人领口左右各钉三枚樱花星徽,纵线两道。炼狱鞠躬:“阁下!”

      和致薰压根受不了,几乎有想要让全家人围殴他的想法。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去散心,跑到乡下去了。樱子去小学校接送银寿郎,家中只剩一两个佣人和美月。随即美月将那两名佣人也遣了出去。

      中尉穿着土黄色呢军装,略微发硬。腰间斜挎将校革制腰带,右侧挂手枪套,左侧佩军刀。

      “炼狱先生,久疏拜访。”

      “…寺内君……”炼狱回神,“请进!”

      时美月将来客引至矮几前,自己则微微垂首退至一旁。她的动作是传统教养浸润出的柔顺,碎步轻移,和服的裙摆摩擦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像一片安静的落叶。她为两人摆好坐垫,随即转身去准备茶点。

      “寺内君,请坐!”炼狱的声音依旧洪亮。他率先在矮几一侧坐下。

      寺内光解下军刀,小心地倚放在身侧的柱子旁,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脱下军帽,在炼狱对面正襟危坐。他的视线在屋内快速扫过——墙上的旧照、角落安静燃烧的长明灯、以及茶几上那本与战争狂热格格不入的书——最终落回炼狱那只被眼罩覆盖的左眼上,眼神复杂。

      美月端着黑漆托盘回来,上面是温好的清酒和一碟简单的盐渍毛豆。她跪坐下来,将酒壶和酒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有劳夫人。”寺内微微颔首。

      炼狱执起酒壶,为寺内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多年不见,寺内君已是帝国栋梁。这一杯,权当接风。”

      寺内双手捧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又抬起来,直视炼狱:“此次拜访,虽为私谊,但身穿此衣,便不敢或忘身份与纪律。可否换成茶?”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炼狱觉得他变了太多。

      远处厨房传来隐约的炊具声响。

      炼狱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只露出的金红色眼眸微妙地摇曳了一下。他慢慢放下酒壶。

      “唔姆,”炼狱的声音依旧洪亮,却似乎少了几分方才的温度,“倒是我考虑不周。军务紧要,纪律如山。寺内君恪守职责,令人敬佩!”他转向美月,“美月,麻烦换茶来。用那罐静冈的煎茶吧。”

      美月便起身,端起那壶几乎未动的清酒和酒杯碎步退下。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举止无可挑剔,然而在她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寺内的到来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侵入,那日在道场前西村对薰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近年也时常听说军人在街道嚣张跋扈强取豪夺,她对军人无疑也是厌恶的。

      她重新端来了茶具。素色的陶壶,两只同款的陶杯,热气氤氲,带着煎茶特有的、略带涩意的清香。

      炼狱举起茶杯:“那么,以茶代酒。寺内君,请。”

      寺内也举起杯,与炼狱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声音清脆,“多谢前辈体谅。”他啜饮一口,放下茶杯,姿态依旧端正,“茶很好。前辈家中,一切似乎都还安好。”

      “托您的福,还算平安。”炼狱也喝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地落在寺内脸上。

      “其实我来,确实只为叙旧。”一盏茶下肚,他的语气终于自然懒散了一些,炼狱隐约还能将他与二十年前的少年联系起来。“只是见昔日的炎柱大人对我这么恭敬,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哪里,寺内君现在效忠于国家,我们毕竟还是平头老百姓。”

      “效忠于国家……”寺内却冷笑连连,语法里也已没了军人的严谨,“实不相瞒,我已经是第三次被征召,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到东南亚去送死了。”

      炼狱不语。

      “所以,趁鬼杀队的人没有全死光,大概是想找人聊聊,这样。……音柱的话,神出鬼没的,人也不好相处,想了想,虽然那时你也很让人匪夷所思,却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承蒙厚爱。”

      “这么多年在战场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阿瞬——你记得他吧?他那时死了,死得好啊。”

      “这不至于。”那景色还历历在目。

      “怎么不至于?如果他和我一样被送去战场,你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吗?我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国土,长官命令我们拿起刀,那时在空地上一排捆着好几个蒙着眼的支*支纳人,新兵就站他们后面,必须砍下他们的头,说是那样才能算是真正的战士。”寺内不再喝茶,“我有鬼杀队那点底子,很干脆地就让那个人人头落地了。血一涌而出喷溅在地上,躯体倒下还在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我把刀上的血洗掉,用纸擦拭刀刃。上面沾着脂肪,很难擦掉。我把刀放入刀鞘时,发现它有些弯曲了。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内心有些微妙的变化。要是你你会怎么想?”

      炼狱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与不适。

      “那时有个人没有成功砍下支*支纳人的头,支*支纳人嗷嗷大叫、满地乱跑,长官掏出刀刺了那个支*支纳人好几下,最后还劈来劈去溅得血到处都是,那个日本人最后也被揍了一顿,还被一众成功杀人的日本人为难了。我当时认为那个长官是故意那样杀人给我们看的。这就是日本军,没错。军队能催生人的战斗力。一支军队最核心的任务就是让士兵打仗。不管他们是否乐意,是否出自真心。不敢打仗的士兵是毫无价值的,敢于杀人的士兵才是好士兵,不管手段多么拙劣。我们把士兵训练成了杀人机器。那些人原来在家时,都是好儿子、好爸爸、好哥哥,上了战场都急红了眼,开始相互厮杀。人类变成了恶魔。每个新兵过三个月就练成了杀人恶魔。”

      “战场上的事,是严格保密的,但你也不要说我害了你,想到我就要死了,我必须和人说说,尽管我讨厌你,你也是唯一的人选。我特意支开下士们,就是要见你一面。”

      美月在厨房门后听着,感到他没喝酒,倒像醉了似的滔滔不绝。炼狱却觉得他太清醒。太清醒,以至于痛苦得无法注意周围的环境。

      ①八纮一宇:日本战时官方意识形态口号。语出《日本书纪》载神武天皇建都诏书“掩八纮而为宇”(意为“覆盖天下,以为家屋”)。1940年,近卫文麿内阁将其确立为“大东亚共荣圈”的理论纲领,宣扬“世界一家”并以此合理化侵略扩张。该口号与“皇国史观”绑定,是军国主义动员的核心符号,战后被盟军禁止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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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