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双泪落君前 ...
-
——仿《何满子》
故国三千里，此去十数年。
一声梦归去，双泪落君前。
在沉入光海之中的瞬间，身边海市蜃楼般竖起高楼，展现马路，冒出道行树，起了奇妙的变化时，他只是冷静的观察四周。
当身边的娇小身影刹那间成长变化，转为双十年华的女子，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一直到那声“夏茉，你咋啦？”闯进耳膜为止。
那一瞬，只觉得心底深处的某个冰冷坚硬的封印似乎发出“格拉”的碎裂声，席卷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某种强烈的情感从被封闭压抑太久的冷硬外壳之下喷涌而出。
双拳紧握以抑制微颤，用力过度以至指甲嵌入肉中，流出丝丝鲜血。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人。
这个自称尤菲的女孩，又被称作夏茉的女子。
去伪存真——当虚假的外表被丢弃，一切会展示真实的面貌。
心随所愿——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那个人仍时刻挂念着——回去那个在地球的家。
这里是既是她的梦，又是他的愿。
他执着向往彼方时空，欲寻回她。
她心心念念寻觅期盼，回家之路。
奇妙的巧合将两人联系起来，把他拉进了同一个幻境。
这个世界在她看来，无比真实。
她终于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心愿——回家。
那欣喜如此强烈，以至于模糊了她不愿深究的不合理部分。短发女子满面欢欣的泪水，目中根本没有他的存在。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那个人所留恋的世界的真貌，她曾用得意语气提起的医生工作，她一本正经教给玛奇的正确缝合方法都一一在眼前展现。尽管……这一切只不过来自她大脑深处的意识映射。
库洛洛凝视着女子奋力抢救的身影，额头鬓角微沁的细汗汇成圆莹的珠子沿着她纤细的颈项滚落，面孔虽略带疲惫但发出怒吼时却充满生气，稍稍凌乱的刘海下掩不住的烁烁光彩的黑眸，那专注于工作中时举手投足中洋溢的自信，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等到夏茉值完班，已经是精疲力竭。
脑海中朦朦胧胧，似乎感到什么，却下意识得不愿去想。
她抬着沉重的两条腿，恍惚间已经出现在地铁座位上。现在不是上下班高峰，车厢里只有日光灯管的丝丝声以及规律的咯噔声，那十三年的孤独压抑，逝去的三个月的痛苦悲恸，那些被惊喜一时掩过的东西在心海深处无声翻涌起来。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袭来，让她撑不住得打起盹来，头一点一点，睡得迷迷糊糊渐渐歪倒……
靠着的肩头隐隐透出暖意，平静悠长的微热呼吸拂过她的发间，被注视的感觉带有温暖而熟悉的波动。脖子歪得有点难受的夏茉微蹭了蹭脑袋，对方甚至调整了下坐姿，让她找到个更舒适的角度，继续沉睡下去。
好累。
终于坐上回家的班车。
却不知怎的，那深深地倦怠感缠绕着，不想醒来。
过了许久。
地铁的报站声似乎都已消失不见。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叹，车顶的灯光被身边人阴影遮挡，俯下的身体带来男性特有的味道和气息，宽大的手掌从她的头顶眉心拂过，滚烫火热的手心带来惊人的熟悉感，有人用异世界语言轻柔的呼唤：“醒醒吧……夏茉……”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脸颊旁是驼色的绒毛随着呼吸起伏，痒痒的。耳边紧贴的身体传来有力而和缓的心跳声，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微微转头向上看去，撞入那双瞳中——深沉如暗夜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她，目光专注而清澈，带着男性气息的热气拂过额前，带起额前的碎发一下又一下挠着她的面颊。
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夏茉可以看清楚那个十字架的纹路细节，墨蓝色线条勾勒出中央的十字中心后向四周伸展开去，带出四个小小的实心菱形，绘在那光洁的额头上，掩映在错落的柔亮黑发中，居然显得——很好看。在迷离游弋的视线里，少年有着清晰俊朗的五官，光滑白皙的肌肤，深邃的眼睛上长而密的睫毛扑闪，还有……萦绕鼻间的淡淡书墨清香和——血腥气！
夏茉身体微微一震，双眸圆睁，猛地醒悟过来，如被惊到的小兔子般向后一跳，拉开了足有一个空位的距离。
库洛洛脸上泛起一丝轻笑，“终于醒了吗？”
瞪着那个表情温和的男子，她只觉得脸热得发烫，张嘴结舌：“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你的梦。”库洛洛语调平静无波，抛出来的话却炸得夏茉摇摇欲坠，“而我，是被你拉进来的，夏茉。”
“这不可能！我已经回来了……这里是……”夏茉惊慌的反驳，甚至开始结结巴巴。却丝毫没有留意库洛洛对自己称呼的变化。
库洛洛垂下眼帘，难以察觉的沉默了一瞬，接着仍不紧不慢，态度自然地道，“根据你之前的翻译来判断，这里应该是由你的愿望而显现出的思维映射体，换而言之——是一个幻境。”
他又循循善诱地，“你可以尝试回忆下究竟是如何回到这里的。”
夏茉开始追想如何回到地球的经过，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想不起来。
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忆出回归的细节。
随着心底的第一丝怀疑冒出头，周围的景象一块一块像蛛网般丝丝碎裂，如雪花般喷涌飞散开来。
从远处开始，一节节车厢“砰”得绽裂消失，原本散坐其中的人们身形也随之模糊消散。
整个世界开始坍塌湮灭。
周遭飞速褪色崩溃的景象中，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攀爬出来，带着撕扯的疼痛和冰冷，从最细微的毛细血管蔓延开来，一直到紧紧揪住心脏。
那是得而复失、希望后的绝望——
深黑镜片覆盖的瞳孔仿若日全食般，周圈燃起一轮隐隐的绯焰。两道滑落面颊的咸涩液体，灼热得像划过灵魂的伤痕。
身体从发梢到指间，止不住的颤抖。
纷乱消解的万花筒终于散去。
视野忽得昏黄。
*——*——*
过午的流星街。
紫头发的小女孩追随着身前的背影前行。
那个人很喜欢来这里看夕阳，每次小玛奇也总是一扭一扭的跟着。
那双起生气蓬勃的碧绿眸子，会一直凝视着橙红的圆，直到它沉没到黑暗地平线之下。
“呐……”斜阳下的少女晕染了一层金边，回过头来，似乎在提问，又好像在自言自语，“真不知是我杀掉的人多呢，还是当初在急诊救得人多啊……”
小玛奇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有点迷惑。
她忽得笑了，低头凝视着双手，若有所思，“其实……一开始我有数呢，一个、两个、第十个、第……”
声音顿止。
许久，才响起略带沙哑的最后一句，“直到……再也数不清为止。”
……
玛奇从梦中惊醒。
周围有嘈杂人声和参差迸发的念波。
睁眼瞬间她迅猛跃起，同时张开“圆”，燃起“念”。
眼前却仍然是遗迹最初的那个大厅，散布的应急灯投出的灯光昏黄，忽明忽暗。
飞坦、侠客正与金他们分立两边对持，听闻动静，同时转过头来看她，空气中充斥着争锋相对念压残留的波动。派克诺坦守在她身前，带着几分担忧的视线却是投向圆心。
脚下古旧石板上篆刻的图案早已被风化得线条斑驳，不复之前的华丽感。那繁杂的线条中心，有两个人仍在沉睡着。
娇小的少女蜷缩着身体，小脑袋贴在了库洛洛的肩头，靠的十分之近，以至于乍一眼看去，像是被他搂在了怀里。女孩那头打着卷儿的乌黑长发与男子的短发散落纠结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蹙着眉，身体微微颤抖，隐约传来小猫般呜呜的哽咽声。
她记得很清楚，之前坠落的事件发生时，库洛洛应该是站在相对孩子很远的另一侧的。视线在那个黑发少女的身上流连，从一见面起，这个孩子便给她一种奇怪预感。
既不是危险……
也不是……
那种从所未有、且无法形容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下一刻，一阵微妙的波动突起。
那孩子身子猛地一抖，一声沙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迸出，像是惊醒了。
几乎同时，库洛洛也睁开了眼睛，他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鼻尖下的黑发少女，过了几秒，才缓缓站起来。那极短的一瞬，玛奇便察觉到团长身上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醒过来的少女却始终低着头，渐而隐约的哽咽声变成响亮的抽泣，就那么趴在地板上蜷成一小团，呜呜得哭着。紧闭的眼角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扑落在灰尘上，绘出点滴斑斓的泥泞。
金在库洛洛醒后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却被这嚎啕大哭难住了。直到阿丽达跑过去把那孩子搂在怀里，拍着背、轻声安慰了好一会，哭声渐止，他才挠着头发，挤到夏茉旁边，却是不知说什么好似的，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夏茉人生中第一次探险在惊心动魄的蹦极中开始，在痛哭流涕到昏睡中结束了。
*——*——*
眼前的是——天边猩红色的火烧云下，赭红的夕阳西坠。
鼻间有什么东西在腐败的味道。
似乎坐在高处，长发飞扬在脑后，可以望见极远处，但视野中却是一片荒芜。微侧过头，身旁的男孩亦转头迎上视线，呼啸的风舞动刘海碎发，乌溜溜的眼睛大得出奇，纤密的睫毛在精巧的面颊投下淡淡阴影，露出纯真的微笑。
“姐姐，只要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觉得害怕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答些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又是梦……吗？
……
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是一脸惊喜的阿丽达。她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愣了十几秒，才从那熟悉的消毒水味判断出自己所在的地方，继而觉得鼻子一酸。
肋骨和手脚都被绷带妥善的包扎了。阿丽达带着几分心疼，抓着她的小手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先是告诉她受伤的事还瞒着她母亲，让夏茉松了一口气。接着又仔细叮嘱养伤的注意事项，还痛诉了一番金这家伙一听见会长可能有新任务就跑路的罪行。
病房的窗大开着，微风带着青草树木的气味拂动浅色纱帘，床上一大半被子都晒在那午后的阳光里，房间里暖烘烘的。小手被温暖的包着，那像妈妈般亲切的唠叨，不知不觉间驱散了几分夏茉心底残留的伤痛。
“a——no——”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阿丽达姐姐，你知不知道，库洛洛他们……究竟是……？”
栗发女子一怔，惊讶于这孩子为何问起这个人，脸上露出郑重的表情，“那些人——他们……来自流星街。”
仿佛回忆起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她握着女孩的手紧了紧，一字一句的嘱咐道：“那种人……尤菲你要离他远远的。最好永远也不要跟他们打交道。”
黑发的少女乖巧的点点头。
却暗暗把这个信息记下。
那位路西弗露先生的故乡。
即使是念能力者亦十分忌惮的所在……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流-星-街……
流星陨落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双泪落君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