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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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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尚宇没有客气,拉开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坐下。
他拿起简陋的叉子,切下一小块肉排。肉质粗糙,调味也很简单,只有盐和一点黑胡椒。但入口的瞬间,一种遥远而温暖的、名为“熟悉”的感觉,极其微弱地,拨动了他冰封内心深处一根几乎遗忘的弦。
他沉默地吃着,动作依旧优雅克制,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张刃则像个最卑微的侍者,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秋尚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认可或……哪怕只是不厌恶的信号。
不知不觉。
汗水浸湿了他的背心。
秋尚宇吃得很干净。
放下叉子时,他抬眼看向张刃。
“手艺没丢。” 他淡淡地说。
还是不太像赞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张刃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近乎卑微的喜悦冲垮了他强装的镇定。
秋尚宇站了起来,自顾自的来到洗碗池。
张刃愣住了。
秋尚宇平淡地洗碗——就好像以前一样。
没错,以前,张刃做饭,秋尚宇洗碗。
都和那时,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
肩膀微不可查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喉咙里翻滚。
对他而言,这场沉默,比任何宽恕都更珍贵,也更残忍。
原定的五天行程,在第四天出现了变数。
秋尚宇在一条充斥着铁锈和排泄物气味的暗巷里,目睹了一场微不足道的“交易”:一个骨瘦如柴、穿着打满补丁工装的老者,颤抖着将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扳手递给一个眼神闪烁的黑市小贩,只为换取一小盒廉价的止痛片和几块过期的压缩饼干。老者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换来的“珍宝”,浑浊的眼中是麻木的庆幸。
“老李头,你那点‘家当’快卖光了吧?下次拿什么换?”小贩嗤笑。
老者佝偻着背,声音低不可闻:“……总得活啊……总得……活啊……”
就在秋尚宇准备离开时,巷口传来骚动。两个穿着廉价仿制制服的“治安协管员”骂骂咧咧地冲进来,目标显然是那个小贩。“又是你!非法交易!东西没收!罚款!”
小贩咒骂着试图抱起东西逃跑,却被一脚踹倒。老李头吓得缩在墙角,紧紧护着怀里的止痛片和饼干,像护着最后的命。混乱中,一个协管员粗暴地推搡老李头:“老东西,滚开!别碍事!”老者踉跄着摔倒,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一块压缩饼干滚到了污水里。
秋尚宇的脚步停住了。他本可以无视,这在下城区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日常”。他此行的目标是潜伏调查那个潜伏在托特岛阴影中的、代号“红月亮”的恐怖怪物,这小小的不公与他的任务相比,渺小如尘埃。
但老者摔倒时,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连绝望都已被磨平的麻木,他突然觉得像一个人。
对,像张刃眼中的存在的那种麻木。
或许,如若他放任张刃不管,五十年后,张刃也会变成这样的一位老者,卑微挣扎求生……
或许情况会好一点,张刃有些手艺傍身。
或许情况更差,毕竟他被怪物污染了。
这些想法,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穿梭在大脑,刺破了他作为精英调查员那层名为“效率”和“大局”的坚硬外壳。他脑海中闪过中心城区那些衣着光鲜、在恒温花园里谈论着艺术与哲学的“精英”们;闪过张刃那盒崭新的钞票和怪物一样的眼睛;闪过这暗巷里为一口吃的挣扎求生的面孔;也闪过……张刃为他煎的那块粗糙却带着烟火气的肉排。
托特岛,人类文明的方舟?
不,这更像一艘巨大的、等级森严的囚船。上层甲板享受着阳光和虚假的宁静,底层舱室则在污秽和绝望中无声沉沦。
所谓的“隔绝怪物”,不过是建造了另一座由人类自己构筑的、更庞大也更精密的牢笼。
怪物在外面,也在里面,啃噬着人心。
博士曾经说过,对律令要有信仰,但不宜过多,在托特岛这扭曲的“乌托邦”里更是如此。博士口中的极权与思想控制,在这里则以资源分配和阶级隔离的形式冰冷呈现。人类的困境,从未因科技的进步或高墙的建立而真正改变。
一种冰冷的愤怒,混杂着深沉的悲哀,在秋尚宇心底升起,取代了纯粹的理性计算。
当那个推倒老者的协管员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污水里的饼干时,一只穿着锃亮黑色军靴的脚,精准地踩在了那块饼干上。
协管员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蕴含着某种洞察一切黑暗后的、冰冷的火焰。
“请问两位协管员,工证带没带出来?”秋尚宇冷笑着问。
二人愣在原地。
一种寒意,爬上了他们的后背。
没有带工证的协管员本身就不合法。
更何况,从两人闪避的眼神来看,也许他们并不是协管员。
“滚。” 秋尚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源自更高层级权威的威压。他亮出了自己特殊调查员的电子徽记,那冰冷的蓝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而过。
两个协管员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了鬼魅,连滚爬爬地逃离了暗巷,连“没收”的东西都顾不上。
秋尚宇弯腰,将摔倒的老者搀扶起来,并捡起散落的药片和未污染的饼干,轻轻放回老者颤抖的手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者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是茫然,是惊惧,最后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感激。他紧紧攥着东西,佝偻着背,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秋尚宇站在原地,污水浸湿了他昂贵的靴边。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踩碎的饼干,又抬眼望向远处中心城区那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防护穹顶。
任务简报中关于“红月亮”的模糊描述——“藏在人类的缝隙中,挑动对立”——在他脑中闪过。也许,他要找的怪物,就藏在这巨大的、人为制造的“缝隙”之中。
他拿出通讯器,平静地发出指令:“任务代号‘红月亮’调查,申请延长停留时间。地点:托特岛下城区。原因:发现关键社会生态线索,需深入观察以评估其对目标潜伏及行为模式的潜在影响。”
关闭通讯器,他转身,朝着张刃那间破旧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但方向已然不同。
“哟,小哥你又来啦?”房东太太正在楼下烤饼,见到秋尚宇穿过小巷,她整个脸眉开眼笑,“张刃那穷小伙,怎么会有你这样高贵的朋友?——哦!!”房东太太尖叫了一声,猛地朝地上的老人踢了一脚:“你弄疼我了!”
秋尚宇这才看见,一位跛足的鞋匠老人靠着她的烤饼摊席地而坐,帮她修补高跟鞋。
鞋匠老人双腿畸形蜷卧,像是废弃的枯藤盘踞于尘土的角落,可那双粗糙的手却异常灵巧。那拐杖倚于身侧,充当着他零碎工具的挂架。老人爬了起来,继续补缀房东太太的鞋,手中的钢针迅疾穿梭于皮料间,而他自己的残疾双脚却裸露着,沾满了灰尘和过往的痕迹。
“真是的,老东西,动作没轻没重!”房东太太嘴里吐出冰冷的刻薄,脸上却对着秋尚宇抛了个媚眼,“小哥……要不要来一块饼。”
“好,”秋尚宇弹出一枚银元,“一块饼,请他吃。”他指了指老头。
回到出租屋时,张刃正费力地收拾着秋尚宇带回来的物资。看到秋尚宇回来,他眼中立刻亮起讨好的光,下意识地想藏起自己因为感染而狰狞的伤疤。
“你……回来了?外面……没事吧?” 他笨拙地问候,小心翼翼蹲在秋尚宇身后。
秋尚宇看着他那努力想表现“有用”、却又因自身状况而显得格外狼狈的样子。几天前那句冰冷的“没埋”言犹在耳,但此刻,看着张刃额角的汗水,看着他眼中那份卑微却真实的关切(即使大部分源于愧疚和赎罪),秋尚宇心中那堵绝对理性的冰墙,似乎被这贫民窟里无处不在的、顽强的求生欲和一点点卑微的人情味,悄然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 秋尚宇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张刃整理好的物资,最后落在他脸上,“明天,带我去看看你平时‘工作’的黑市。”
耽误的久了,是时候继续调查“红月亮”的事情了。
张刃愣住了,随即立刻点点头“好!我知道路!我知道哪些人……还算靠点谱!” 他忙不迭地答应,像个被赋予了重要使命的孩子。
秋尚宇移开目光,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那片混乱、肮脏却生机勃勃的贫民窟。
小巷恰被夹在两排灰黢黢的木板房之间,窄窄一线日光堪堪挤入其间,艰难地穿透厚厚电线网,在污水中投下破碎的光斑。
托特岛的阴影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他要找的怪物,也许就藏在这片阴影里。
他的停留,不再仅仅是为了任务,或者对一具“未埋者”的偶然探望。
他决定,至少在这里,在这座“乌托邦”最肮脏的角落,他要尝试撬动一丝缝隙,让阳光照进来一点点。这或许,比猎杀名为“红月亮”的强大怪物,更有意义。
张刃那笨拙的殷勤,老李头麻木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都在提醒他:即使在地狱的夹缝里,人性也并未完全泯灭。而这,也许正是对抗一切“怪物”最根本的力量。
太阳正缓缓西移,斜光落在破落的屋顶与高处的污痕之上,光影流动着,如同为这凝滞的贫瘠画卷刷上了一层淡薄金箔。
他心中突然有些移动。
张刃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倒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