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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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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特岛,人类文明在怪物浪潮中最后挣扎的方舟之一,冰冷的钢铁与混凝土铸就的囚笼。
这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海腥、机油和消毒水混合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托特岛,下城贫民区。
秋尚宇推开了出租屋门。
门上的油漆剥落,如同癞痢头。
“吱呀——”
一股浑浊、粘稠的空气猛地涌出,裹挟着灰尘、臭汗味,以及石楠花盛放至糜烂的甜腻。
光线被紧闭的、蒙着厚厚污垢的窗户勉强滤进,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狭小的空间几乎一览无遗,地上散落着被揉搓得不成形状的纸巾团,像一地雪球。
房间中央,一个男人背靠着吱嘎作响的简易铁架床沿,瘫坐在地上,沉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张刃。
秋尚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老搭档。
——汗水沿着他额角滑落,胡茬野蛮地占领了下颌与脸颊,只有那短促的平头碎发,还勉强维持着一丝过往的利落痕迹。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布满褶皱的廉价背心,紧贴着贲张的肌肉线条,勾勒出与这颓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轮廓。
然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浑浊不堪,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仿佛灵魂深处正燃烧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抑的火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软质袋子,嘴唇正贪婪地吸吮着里面最后几滴粘稠液体。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剧烈地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迫。
秋尚宇的破门闯入,甚至没有让他抬一下眼皮。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溺在那最后一点能维系他残喘的东西里。
“……这几年,就靠着这「花蜜」续命……” 男人自顾自说,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反复摩擦,带着一种生命被缓慢磨蚀的质感。他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门口秋尚宇挺拔、一丝不苟的身影。那身影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鸿沟。“……让你见笑了。” 他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自嘲的笑,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一种名为“无地自容”的枷锁死死摁住。
“理解,” 秋尚宇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人想死。”
被怪物污染后,现阶段也只有「花蜜」是解药,秋尚宇明白的。
男人尴尬地扯了扯背心,秋尚宇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踏入这片狼藉。
将修长的手指抬起,他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准,一丝不苟地抚平了黑色风衣上那并不存在的、或许只是心理上的褶皱。动作轻缓,从容不迫,仿佛拂去的不是灰尘,而是某种看不见的、令人不快的污秽。
“你体质确实不错,” 秋尚宇的目光落在张刃背心下依旧虬结有力的臂膀和胸膛上,肌肉的线条在昏暗中起伏,竟与当年在基地训练时相差无几,“被怪物侵蚀这么久,没掉什么肌肉。”
也许,在某个绝望的间隙,这个男人还在徒劳地维持着某种徒手锻炼的习惯?秋尚宇冷静地分析着,如同评估一件物品的残存价值。他迈步,精准地避开那些泛黄的白色纸团,鞋底踩在劣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捕捉到床脚散落的一本硬壳相册——封面赫然是秋尚宇自己——年轻、冷峻、带着基地少年特有的锐气。
“你知道的……” 张刃的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巨大的窘迫让他脸颊微红,肌肉微微抽搐,声音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狼狈,“……‘花蜜’……它……有一定……催情的副作用……” 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试图解释那些纸巾团的由来,解释这空气里弥漫的甜腻气息的源头。
“没事。” 秋尚宇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谈论天气,“这个也理解。” 他穿过一地狼藉,走到男人身旁,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一丝靠近的意图。“我会在托特岛停留——大约5天,” 他陈述着行程,如同发布一项任务简报,“我能为你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张刃手中的空袋子上,又移开,不带任何评判。
“……帮我去中心城区……买点东西?” 张刃的声音充满了虚弱、疲惫和认命,“食物,纯净的水……还有……*「花蜜」*……” 他重重叹了口气,肌肉肩膀垮塌下去,“下城区的黑市……快被清理干净了……”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过了许久,他才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眼眶骤然泛红,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痛苦、悔恨和绝望的漩涡。
“……对不起……那件事……”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的味道,“……我不该……我不该背叛你……是我该死……”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那回忆比怪物的利爪更伤人,“那么简单的谎言……我信了……我他妈居然信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野兽受伤般的嘶吼,随即又猛地泄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情报给了……任务失败了……爸妈被他们‘处理’了……我也被怪物‘照顾’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自己的伤痕,“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们本该……”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墓碑砸落。
秋尚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张刃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带着哽咽的喘息,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同样理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为了自己的父母,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刃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上,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
“只是,我心中的张刃,早已经死了,” 秋尚宇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如同刻刀凿在灵魂之上,“还没有埋而已。”
他微微俯身,黑色的风衣下摆垂落,在地面的污渍上方悬停,形成一个拒绝接触的、冷酷的界限。
二人静静对视。
“现在的你,” 秋尚宇的目光穿透张刃浑浊的瞳孔,直视着那残破不堪的灵魂深处,吐出的字句带着终审判决般的寒意,“与其不断回忆我们的过去,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只要「花蜜」足够,维持到博士研发出解药,或许有这个可能。”
上城区早已垄断了「花蜜」的供给,「花蜜」是奢侈品,是富人们享福时保护大脑的好东西。
张刃微微张开了嘴。
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