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不喜欢女孩子? ...
-
我的家不固定在某一处,父亲的船停在哪,我就去哪找他。
为应对高考,已经两个多月没与他见面,考完第二天,我带着期待,坐车到一百多里外找船。
但船停在四五百米宽的河对岸。
十几条上千吨的铁货船并排停靠在码头,等着装石子,运到下游,赚运费。
船体一律图着军绿色的油漆,楼顶鲜红的国旗迎风招展,实在看不出哪一条船是我家的。
中午的太阳晃眼,我眯着眼睛,见最右边的一条船上,有个穿白上衣黑短裤的男人出了阁楼,阔步走到船腰,从两米多高的船邦往下一蹦,跳到交通船的船头。
二三米长的小船因他的重量,在水面一上一下的晃悠。
他解开小船的缆绳,往船尾走,魁梧的身形,不像是父亲,交通船又确实是往我的方向划,便猜想是父亲口中来帮他跑船的白叔叔。
一个人跑船,要当舵手、安全员、厨师,压根不可能兼顾,确实需要帮手,否则忙时连饭都没得吃。
此前的帮工杨大爷回家带孙子了,对于白叔叔,他没有多谈,只在电话里说是位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微风将河面吹起细浪,金灿灿的艳阳落下,浪头波光粼粼,他划着红色的小铁船,一摇一晃地从闪光处慢慢朝我靠近。
比我预计中来的快,坐着也不难看出他有着肩宽腿长、魁梧有力的身材,和所有露天工作的男人一样,皮肤被晒成小麦色,飘逸的头发三七分,几缕发丝垂在饱满的额头,发梢时不时扫过漆黑笔直的剑眉,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的唇瓣抿着笑意,陌生中透露着友好。
父亲比我大十八岁,他比父亲小,我猜想他顶多三十六,但比我预计里要年轻帅气许多。
应该说是我见过最符合我审美的男人,一双龙眸熠熠生辉,隔着几十米的水面,就扬声喊“小白”。
我不喜欢父亲起的小名,可此刻听他喊,倒也不觉得突兀到像唤小狗,便应一声,并礼貌性地喊一句“白叔叔”。
他目光含着浅笑打量我,并加大摇浆的力度,以致手臂肌肉鼓起,线条分明。
小船撞在岸边的泥沙地,我提着书包跨上船头,刚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坐下,他说等一会。
“上岸买几个西瓜。”
他起身往船头走来,穿军绿色球鞋的脚几步就跨到我面前,很高,我一米八二的个子在他面前还显矮,他拍拍我的右肩,说走。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传到我身上,还没消散,他已经提着三齿铁锚下船,并把船锚的一根齿往泥巴里按,怕不牢固,又使劲跺几脚。
在我来时,确实看见坝子那边都是西瓜地,可我又累又热,不想跟他一起去。
“我在这等你。”
“不要你出钱,放心。”
他笑着返回,一把扣住我右手的手腕将我拉下船,拽着走两三步也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像怕我跑了。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还是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越发觉得他掌心的温度烙得我心里发烦,便把胳膊往后拉,挣开他的桎梏。
“我自己走!”
张口说完才发现语气不太友善,好在他也没生气,只笑笑说:
“小屁孩,脾气不小!”
“我早已经是大人了!”
严格来说,后天过完生日才算成年,但我赌他不知道这事。
理直气壮地说完,他挑眉说:“我若没记错,你的生日是六月十二号吧?”
虽然是疑问句,可他说的无比笃定。
还审判似的望着我,好似捉到我的小辫子,我咽口唾沫说:“劳动法规定满十六岁就能合法就业,犯法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少跟我扯!”
他抬手拍在我后脑勺,“不满十八岁就是未成年!”
打的虽然不疼,却让我心里对他的不满又加几分,揉揉后脑勺,加快步伐往前走两步,他好似没发觉我的异常,又兀自说:
“不管你是十八还是八十,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小屁孩!”
“那你先活到一百多岁再说!”
我回头扫他一眼,见他笑容僵持刹那,之后又恢复云淡风轻,妥协似的摇摇头,“有点难为我了!”
等我八十岁,他得一百一十多岁,确实是项艰巨的挑战,我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活到八十,更无法预料他能在人间逗留多少年。
争论这个是没有意义的,不过是怼他一句出口气罢了。
后面他一直没开口,跟在我身后直到翻过坝子,来到成片的西瓜园,才问我懂不懂挑选西瓜?
我还真不懂,但我不甘示弱,便装模作样地弯腰拍拍脚边的一个十来斤重的西瓜,十拿九稳地说:
“这个熟了。”
父亲挑选西瓜时就是靠听音,我听过相同的“嘭嘭”声。
哪知他像有读心术似的摇摇头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听他语气带着挫败,表情还很无奈,我问他什么意思?买个瓜而已,至于连我爹都连累上?
他没理我,蹲下指着瓜脐对我说,买瓜不能只顾着生熟。
“瓜脐小且凹陷,皮薄味甜。梗越绿,越新鲜……”
“现摘,能不新鲜吗?”
对于他指导我的言行,我不领情,越过他,往四五十米外的瓜棚走,猜想老板在棚里躲太阳。
几十亩地种的都是西瓜,四五米长的瓜棚搭在地中间,距离十几米远时,棚子里有女人“啊”一声,很高亢,紧跟着是一串低浅的呻吟。
极其陌生的发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别人家中误打误撞看见的视频,顿时从疑惑到恍然,再到尴尬,转身就往回走,差点撞到身后紧跟着的人,见我要错身而过,他一把揽住我腰问:
“脸怎么红了?”
“明知故问!”
棚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不信他听不见,他看一眼瓜棚,眼底笑意更浓。
“处男?”
我把脸撇向一旁,没搭理他,刚刚还说我是小屁孩,现在又觉得我已经做过成年人才能做的事,自相矛盾,哪有这样的长辈?我越发烦他,他却“呵呵”笑了。
“你爹像你这么大,都当爹了!”
说什么绕口令?我横他一眼,用力扯开他的手臂,他却顺势拉住我的胳膊,回首对着瓜棚喊一声“老板”。
“买瓜!”
瓜棚里传来一声男人急促的应和,说“来了”。
“你先挑着,挑好了我给你秤,一块钱一斤。”
“好嘞,您忙着!”
他扬声回一句,顺带拽着我往一片西瓜密集的地块走,离瓜棚越来越远,也没再听见让我尴尬的声音,距离远是一方面,应该是棚下的两人克制了。
一个个大西瓜躺在瓜秧间,很诱人,我一时也把不愉快放在一旁,蹲下摘我看中的目标,等我发现自己按他教的方式选瓜时,已经摘下三个。
而他动作更快,抱着第五个瓜往田埂上放,同时漫不经心地问我有没有谈女朋友?
我摇摇头,弯腰把瓜放在田埂上的瓜堆里,还没直起腰,他又问:
“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没有!”
“不喜欢女孩子?”
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诧异道:“我是男人,不喜欢女孩子,难不成喜欢男孩子吗?那成何体统?”
他神色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才发现他不笑时蛮威严,倒也显得成熟稳重许多,和我对视片刻,又恢复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笑着问:
“高材生没听说过断袖之癖?”
我恍然道:“听是听过,只是离我生活太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反正我没有那种癖好!”
“你怎么看待同性之间的恋情?”
他紧跟着问一句,人也跟着我的步伐走到瓜地,我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发觉他高大异常。
对于他的问题,我摇摇头说,没有看法。
“别人的人生,轮不到我发表意见。”
他没再说话,蹲下拧一个西瓜,起身后,伸手来把我怀里西瓜接过去,一起抱到瓜堆里放着。
在他弯腰把西瓜放下时,我看着他窄劲的腰身问:“你怎么看待同性之间的恋情?”
他猛地回头,目光特别认真地打量我,缓缓直起腰,顿四五秒才说:
“追随本心!”
这大概是他思考后的答案,和我想的差不多,他又说:
“爱不分性别和种族。”
不等他多说,老板一手提着两个麻袋,一手提着秤过来了,神采奕奕地介绍他的瓜皮薄味道甜,价格还便宜。
我又摘两个,一共十二个瓜,装在两个麻袋里秤,加一起是一百四十多斤。
老板说给一百四算了,让吃完再来,给优惠。
白叔叔把钱付了,把其中一个麻袋里的瓜拿出两个在他面前的麻袋里,“你腰软,扛不动五个。”
“太瞧不起我了吧?”
五个瓜不过六十多斤,拿走两个,估计还剩四十多斤,我自信地一只手去接过麻袋,不由得被坠弯下腰,两人“呵呵”笑我,老板说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很正常。
可我感觉脸发热,把麻袋往背上一甩,动作倒是很利索,奈何不过两秒肩膀的肉就开始疼。
而白叔叔轻轻松松把麻戴提起,往上一推,直接扛着走了,一边走一边摆手应付老板的恭送。
我背着西瓜跟在他身后,从没想过四十斤的东西对我来说,竟然是种想丢掉的负担。
当在心底责怪绿油油地瓜秧绊脚时,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父亲宠坏了。
他什么活都不让我干,只让我好好读书。
而把我当小屁孩的男人,此刻又把我当驴子,立在坝坎下喊我走快点。
“再耽误,面团就发酵过头了。”
言外之意是他急着赶回去蒸馒头。
我忍着肩膀的疼痛,快要走到他面前时,他又步伐轻快地往坝子上走,那是上坡,我咬牙上来后,腿都酸了。
而他已经安稳的坐在小船上,船旁边的水里,飘着一个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