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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我抬起头,你正看向我 ...

  •   你见过枯无寸草的干裂河床中涌出清泉么?
      你见过清澈见底的清泉中凭空诞生出金鱼么?
      你见过五颜六色的金鱼仰望天空时恰好看到另一个自己么?
      课间时,彦词喜欢攀爬高楼,楼与楼的交错处总有一面镜子,每每面对,脑海中便会浮出一句话:“当我抬起头,你正看向我”
      没人理解他的目的,他的企图,他的渴望。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千金之躯;碧玉容貌,清冷气质,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眼更是透露出生人莫近。
      对于触不可及之物,人们总是怀揣好奇,试图在万米冻层中挖掘出那颗晦暗不明的心脏,探究它冰冷的原因。
      若用网络小说中的术语描述这种体质,或许应该叫做“万人迷”。
      似是有预谋般,上课铃响起的前一秒,彦词走进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或是探究,或是疑惑,正值盛夏,他却是一身保守穿搭,上身红色卫衣,搭着一身校服,便是脖子也不曾露出分毫。
      曾有人议论,人无完人,样貌这般好,却全然一身俗套模样,若非大片皮肤病,定是身体有些缺陷。
      当真理还在穿鞋时,谎言早已走尽半个世界。
      属于高岭之花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学校的每个角落,彦词或许听过,或许没有,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反而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追求者也如飞蛾扑火,沉迷其中。
      彦词左手搭在桌子上,右手轻微转动着笔,跟着人流站起身道:“老师好”,缓缓坐下的一瞬间,只觉有只手立在凳子上,再匆匆站起身,对上同桌庄萧玩味的目光。
      这样劣质的戏弄并非一次两次,几乎每天都无求必应,不迟必到,只是往常,彦词只是皱皱眉,当做无事发生,不知为何,这次却见他眼角殷红含泪,竟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
      巴掌不痛不痒,没什么力道,一声清脆,庄萧一愣,随即起身,只一脚将其踢倒在地,不解气般蹲下身抓起他的头一下下恶狠砸在桌角,彦词握住对方的手,试图阻止,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砰,砰,砰”
      几声闷响,众人才回过神,王老师为首的几个男生,拉住庄萧,他却依旧不肯松手,竟硬生生薅下几缕头发,嘴里骂着:“艹你妈的,我爹都没打过我,我整死你……”
      彦词捂着头,什么都没说,只觉某种温热液体蒙住了眼睛,[是眼泪吗?]
      坐在彦词前方的女生——夏安芷捂着嘴,尖叫道:“血!是血!”
      [原来是血,若是眼泪,才不对劲。]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容貌,气质,才华,都分外空虚。
      此刻,彦词不顾形象躺在地上,干涸的血液粘着头发,黏在鲜红的每处,异常狼狈。
      教室外围满了人,纷纷议论着,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几位老师破开人群,抗起彦词奔向医务室。
      [所有人都一样。]
      ——————
      彦词自顾自走出,额头隐隐作痛,老师打给父母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们很忙]
      也许他早已洞悉,即便打通了?又待怎样?回家休息?报警?要求庄萧父母赔偿?这些都不会发生。
      骄傲的体面,不容许他们追究到底。
      [原是我不配]
      通向教室的路,格外漫长,它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被人单方面碾压的感觉,令那颗充斥自尊的心隐隐作痛。
      [我不能低下头]
      所以他的背挺得笔直,好像做了什么很骄傲的事。
      [其实根本无人在意吧?]
      走进教学楼,呆立着望着镜中的自己——额头粘着纱布,眼角淤青,眼眶满是血丝,却有一种破碎的美。
      不知为何,他却扬起一丝微笑。
      踏进教室的第一秒,就见庄萧笑吟吟靠近,彦词下意识闭上双眼,却发现对方只是攀上自己的肩,和暴虐自己的那瞬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庄萧道:“同桌你没事吧?”
      说罢,抚摸着彦词的额头,似水柔情。
      又道:“好同桌,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他的话,彦词只听下去一半,便陷入旧时的回忆。
      两人从小相识,幼儿园,小学,都是同学,到了高中,甚至成了同桌,也算青梅竹马。
      儿时,彦词恬静,有如女生般;庄萧开朗,活泼,总是像个大哥哥一样保护着“弱小”的他。
      彦词始终觉得,两人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可世界总爱予人玩笑。自某天,某事,两人分道扬镳,再无联系,直至高中。
      许是时间,许是世界,人总会变的,自成为同桌起,庄萧就好似以捉弄他为乐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分外敬业,却没想到,两人竟到了头破血流的境地。
      彦词回过神,眨眨眼,道:“没事。”
      语毕,自顾自走向座位,桌上,还残留那时血迹。
      ————————
      放学后,彦词如平常般,买了一根棒冰,却蹑手蹑脚。
      [你在害怕什么?]
      走在归家的路上,血液干涸的纱布下,头连带着眼睛,一跳一跳的刺痛着。
      思索着,松散着,或是凝视着,在往日转角的路口,只听“咚”的一声,伤口因碰撞痒痛,抬头看去,是一棵红紫色的树苗,在他的印象中,从来只在公园见过。
      刹那间,一幕幕画面从记忆裂缝逃出,占据整个思绪的全部,他忽然无来由的想去那老旧公园看看。
      转身,走进,一座座石像,石碑,石墙立在过路两侧,和从前仿佛一模一样,却又觉得终似人类人老珠黄般腐朽。
      看着曾经长久荧光照射的花壁,如今早已没有往日炫彩立体。
      [一切终是回不来了]
      直到花壁尽头,彦词下意识低头,却再也不见那几支枯萎的曼陀罗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几乎看不出的小洞。
      小时候,他和朋友总喜欢来公园摘花,或送人,或聚成一束手捧花,只是每次都被值班老伯抓住,恶狠狠训斥一顿,只有花壁下几株带着刺球的花朵任其采摘。
      不知是谁传出,只要有花在的地方,就会有花蜜,于是某天,彦词摘下所有花,每个都吸一口,妄图寻觅甜蜜,后来才知道那是曼陀罗,全株剧毒,没出事真是福大命大。
      睹物思人般,记起曾经甜蜜的那瞬间,嘴角竟止不住地微笑,手不自觉覆在嘴上。
      [多久了?]
      走进僻静蹊径,因着多年无人看管,红紫树下杂草丛生,有膝盖高,遥想当年初至,也是这样的季节,蝴蝶翩翩,人来人往,好多人笑着说:“彦词,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春日的蝴蝶,夏日的容颜,秋日的落叶,冬日的白雪,全都早已过眼云烟,如今,只剩他还在起誓约定处徘徊。
      [一辈子只有这么短吗?]
      [好在我还有……]
      时间总在遥想幸福时飞快,他到底在回忆中徘徊了多久?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晴天,早已黑气沉沉落下雨滴,重重打在彦词头上,打断了须臾的幸福。
      所有人在淋雨时,都打起伞或寻找遮风避雨的去处。
      雨打湿了他的发髻,打湿了他的外衣,打湿了膝盖长的杂草。
      [那天……]
      彦词脱下了鞋,走在杂草丛生的路上,感受着雨珠的冰冷刺痛双脚。
      空旷的老旧园子里,一个少年在大雨中光着脚徘徊踱步,一遍又一遍,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似乎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嘴里嚷嚷着:“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脚上沾染混着雨水的泥土,坚硬的石子划破脚掌,是幻想,还是确有其事?彦词只觉空气中有种令人抗拒的味道,厚重的浓香糅杂着灰尘,让人欲罢不能,却又频频作呕。
      阴沉雨中,突觉某种温暖,如同烛光般划破黑暗,不强烈,却还是刺痛他的双眼。
      彦词忍不住侧过身,只见一身材高大男子,双手交错举着相机,而伞正插在交错的双臂下,斜倚在肩膀。
      “咔嚓”
      闪光灯一闪而过,彦词左手下意识遮在眼前,局促,未知,羞耻,种种情绪将其裹挟;冰冷,疼痛,不适,种种感觉令其窒息。
      [怎么办?]
      [这是谁?]
      来不及多想,那男人举起伞,向着他靠近,直至能似有似无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那人将伞倾斜,挡住雨水,伞被打地劈啪作响。
      彦词擦擦眼,问:“你是谁?”
      那人一愣,却微笑道:“不记得我了吗?你可承诺过,相逢的瞬间,会比我认出你更早认出我。”
      见对方不解,无奈摇摇头,再开口道:“尘随,尘世的尘,相随的随。”
      听到尘随二字,仔细看着那张脸。
      [我想起来了]
      那时,彦词还是刚踏入小学的稚童,对方已是自己眼中“成熟勇敢”的大哥哥,聪明,男子汉是他的标签,甚至有段时间,他将成为尘随那样的人当做人生的目标。
      直到某天,还不懂高考是何物的他,听到了对方金榜题名的好消息,自那以后,再没见面,远方也再没传来他的消息。
      ——
      对方的触碰,拉回彦词的思绪,是作祟的回忆,还是湿滑的杂草?失去重心的身体向后倒去,尘随眼疾手快,立即抱住他摇晃的身体。
      那一瞬间身体上的触碰,腰上敏感的伤口促使彦词张开口:“你……”
      他眼中容着千万情绪,盯住对方的眼,脑海中想着,若是当年曾有人搂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或是轻轻走过却可怜叹息,那这糟糕的一切,会改变吗?
      [抱歉]
      [我怎么能这么想]
      食过万语千言的甜蜜,看清糖霜背后一成不变的生产线,他怎能因现今点滴温暖,动摇自己毫不犹豫选择的同心?
      尘随轻轻开口:“没事吧?”
      彦词抓住与自己交错的那双手,道:“没事。”
      尘随再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不打伞,也不穿鞋?不冷吗?”
      [还会有人在意骤雨带来的冰冷吗?]
      彦词张了张嘴,却把道不清,剪不断的万语千言重咽下去,再次开口时,只有简单几个字:“我不冷,没事。”
      又反问:“你怎么在这?”
      尘随思索,却说:“这怪冷的,你穿上鞋,我们找个避雨的地方。”
      彦词踩掉鞋帮,尾随着一个阳光开朗的男孩。
      ——
      很多人,穷尽一生只为找到一双,对你万不相移的眼睛,和永不放弃的双手。
      可这一切,彦词都变相拥有了,只要他想,他的眼中便只有自己,只要他愿意,他的双手永不松散。
      ——
      两人走到七零四公交站台,相邻坐在一起,彦词这才觉得冷,浑身颤抖,牙齿频频相撞。
      尘随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伸出手剥开对方眼角的湿发,摸了摸贴在额头的纱布,微笑道:“我认识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如今也有心事了吗?”
      不知为什么,此情此景,暴雨寒冷中,彦词想握住对方的手。
      优柔寡断,是亲人对他的贬低。
      婉转多情,是追求者对他的赞许。
      [外界千语,所说非我]
      可现在他多想自己是它人口中的婉转多情,而不是稍有情绪,便徘徊不前的优柔寡断。
      彦词眨眨眼,道:“有心事,不是很正常吗?”
      尘随转过头,道:“也许吧,世人总说人有心事是常态,可却没几人知道,常态并不代表正常。”
      彦词又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尘随愣了愣,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是很沉重的事,却又轻松开口:“几年间,奔波山川,策马扬鞭,现在知迷而返,想着回来散散心,便去旧地拍些照片,不成想遇到了你。”
      彦词看了看眼前人,再开口:“还说我,你好像也有心事吧?”
      尘随道:“不说了,我回家,正好把你送回去,别再乱跑了。”
      说着,他站起身打了辆车。
      两人从小便是邻居,即便尘随去他乡上学,依旧不曾变。
      车上,司机瞥了眼后视镜,惊讶开口:“哎呦,这小伙子咋淋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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