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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于念而无念 若百物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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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两千年前人间的那个冬日很冷。
雪下了三天,院子内积了厚厚一层,第一天下雪的晚上,阿娘没有搂着我哭,因为我见到一个仙人。
他说他叫叶清,是个剑修。
我知道锦官城外还有很大的天地,据说曾经的那些妖魔就是由这些仙人解决的。
那天晚上,阿娘在帮我整理包袱,我记得她对我:
“青遮以后跟着仙人修行,就再也不会难过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过是什么我也不晓得,不明白她脸上的神色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她没再哭了,或许我走后,她再也不会哭了呢?
我天生愚钝,总是不明白其他人的喜怒哀乐,听说我未出生时,爹很希望我日后能考取功名,重振虞家门楣,然而待我出生后,爹请来算命的道士,说我命格孤寂,不是能与人同道的。
或许这也算不得诅咒吧?因为爹常说:高处必寒。
“高处必寒,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少爷可能要独自走一条很孤单很坎坷的路,少爷会觉得害怕吗?”
教我习字的先生握着我的手,紫毫在白宣纸上笔走龙蛇,我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而是仔细想着他的问题。
我不理解,走路就走路,什么是古蛋?什么是看客?
或许那先生也想到了,以虞弦这样小的年纪,怎么可能晓得这些话,他笑了,搁下笔,揉了揉小少爷的脑袋。
“这个‘心’字,可学会了?”
“嗯,先生我学会了,这个‘心’又是什么意思?”
“嗯……”先生想着措辞,该怎么向这个几岁的小孩子解释心这个复杂的东西。
深思熟虑后,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叹了口气,还是无可奈何的笑着说:
“心者君主之官,又有心之官则思,再有道家讲心斋坐忘,禅家讲心照无念,宋儒讲求心即理。这些话少爷现在不明白,以后潜心求学便懂得了。”
我确实不懂,听的云里雾里,但是先生既然说以后会懂,我也不再发问了。
“好了,再多练几遍这个字与我瞧瞧。”
到了十六岁时,我确实像幼年的那个先生所说,已经学会了很多字,也读了很多书,但关于人心,本心,好像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先生说过的孟子里记载,心之官则思。
可父亲,母亲,身边的人,他们的心,我怎么都搞不明白?
我在学宫里得了甲等,父亲会很开心,可是休沐时,我若是留在房中念书,他又会叹气。
母亲看见我乖巧听话时,也会摸着我的脑袋夸赞我,可是看着家中庶弟呼朋结伴玩闹时,又摸着我的脑袋只不说话。
家中族亲只夸赞我学业优异,但说起我的交际朋友,又面露难色。
同窗一下课就聚成一处,欢声笑语,但对我却避之不及。
我搞不明白,不明白他们的心,这些奇怪的,前后不同的行为,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预言吗?还是我的心和他们都不相同?我的心,好像只有疑惑。
我连自己的本心也搞不明白。
后来有一天白日里来了位仙人,他说他叫叶清,让我拜入他门下,做他的关门弟子。
我记得他和爹娘在厅堂里说的话,他说我是太上忘情心,天生剑骨,是成道的天才。
叶清这个名字,无人不知,太上忘情心和天生剑骨,更是无人不晓。
他知道我的心是怎样的么?
于是我想,拜他为师的话,或许我就能明白我自己的本心了罢?
坐在上位的爹看着我叹了口气:“这孩子本就不像尘世里的,既然如此,你跟他去罢,也不必在此遭难。”
行拜师礼的时候,其他的四个师兄师姐都给了我很贵重的天材地宝,叶清给了我一把剑,后来我给它取名叫鉴心。
那时他脸上的神色模糊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平淡,但他说的话,却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心口沉闷。
“成此道者,烬书天命。”
他说这话时我不明白,后来我知道,原来叶清和我都有一颗太上忘情心,怀无情剑意,是为斩尽邪魔而生的。
于是,我从今往后,也果真如他所说。
“虞弦。”
灵微山的梨花扑簌簌的飞落,夹杂着未曾停下的霜雪,劫雪峰的重光殿内。
萧倚危看着眼前原本一动不动的躯体愣然的坐起,心头涌上一股撕裂般的痛意,以及无止尽的恨。
那从床上坐起的虞弦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他记得自己应该是死在极北了吧?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重光殿内?还有,萧倚危怎么长成这样了?还用一脸要哭的样子喊我名字?
他不明白,直到他被萧倚危抓住手腕时,也依旧不明白。
“我怎么没死?”虞弦皱着眉,困惑的问道。
“你死了。”萧倚危用灵力探查他的经脉,脸上再看不出表情,平淡回答。
虞弦随即意识到,他这是死而复生。
他心口像是被捏了一把,有一瞬的胀痛,和急躁的想要拔剑的冲动,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没等到他细细感受,这些感觉就像抓不住的流水,飞快的逝去了。
只剩下疑惑和茫然。
“你做了什么?”
死而复生,逆命而为,逆天而行,萧倚危付出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怎么做到的?
于是虞弦看见萧倚危脸上竟然浮现一丝笑意,他低低的笑了一声,随后说:
“我命中,须得如此。”
他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一声又一声短促的笑接连不断,他松了手。
“记得么?这句话。”
虞弦怎么可能不记得,去极北之前,他找到萧倚危,曾说过跟这十分相似的话。
他不说话,盯着眼前人笑的止不住的模样,虽不明所以,但任谁也明白萧倚危笑的不对劲,他于是皱眉问:
“你做什么?”
“不记得么?三千年过去了我都还没忘呢,”
三千年?什么?
不等虞弦问明白,萧倚危凑上前弯腰,脸上笑意盈盈,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一只手抓起他手腕,一只手扣住他另一边肩头,气息打在虞弦耳边,他开口:
“我还没忘,虞弦,你怎么能忘?”
萧倚危很不对劲,但是要说哪里不对劲,虞弦却也不知道。
眼下这样复杂的局势,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但是要说忘,他当然不可能忘,对现在的虞弦来说,他去人间寺庙里寻萧倚危,不过才是几天之前的事。
那天的桃色灼灼,春雨如酥,和小和尚,和萧倚危说过的所有话,一字一句,都不曾忘。
但是,这句话有什么要紧?
虞弦接着脱口而出的,是心底最急迫的那个问题。
“过去三千年了?”
萧倚危在他瞧不见的地方闭了闭眼,咽下那股强烈的发怒的冲动,他站直了身,松了擒着虞弦的双手,垂在身畔藏在衣袖里捏紧了。
“总是这样,总是不答。”
他轻笑一声,却更像自嘲的讽刺,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大概出血了吧。
然而那又如何呢?那又有什么用处,他的生气,愤恨,甚至三千年前的乞求,对这个人来说,就如同藏在衣袖里的血,他从来都看不见,也从来不关心。
其实萧倚危心里清楚,他的问题,虞弦答过,三千年前的那句回答,正是他今日给虞弦的回答。
他存心说这样的话,想着也许虞弦能明白当初自己的心情呢。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过去了三千年了,他怎么忘了这个人的冷心冷意。
时也命也,如今的一切,何尝又不是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