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颜》蚕喵喵

2、亲爱在离居 冷风一吹，

　　冷风一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夜色渐浓，开得正密的秋海棠也看不清了。
　　叹了口气：“罢了，我们走吧。”
　　琴儿小心扶过我，笑着说：“好，正巧夫人传了晚膳，说老爷回来了，招小姐过去呢。”
　　我七岁那年，墨琴来到蔚府做丫鬟。爹在江南经商的路上，救了这个在洪水里失去双亲的孤儿，带回府中给我做个伴。之后我不再孤独，多了个说话的伴。
　　这些年我也算过着好日子，爹的生意愈发兴隆，宅邸也越扩越大，我所在的芙蓉亭，只是东南角的小花园而已，要去正厅，还得穿过长长的莲廊。
　　一切和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娘，疾患不断，总是病恹恹的。
　　走到正厅的时候，一桌的菜已经上齐了。
　　娘今日一身水蚕丝的杏色绸纱裙，梳了个随云髻，一支精致的桃木簪，端庄得体，大概是爹要回来所以悉心打扮了一番，就是脸上还是欠缺些血色，见我来了，笑着招手：“苒苒，过来，坐娘身边，让娘瞧瞧。”
　　我缓缓落座，轻笑：“娘，我都多大了，你怎还把我当个孩子似的。”
　　“怎么，才十五岁的小丫头，就对娘的话不耐烦了？莫不是急着想要出嫁了呀？我告诉你爹，让他给你物色个郎君可好？”一旁下人们一听，都抿着嘴笑开了，我霎时臊红了脸：“娘，说什么呢……”
　　“哈哈哈，筱儿，不要再逗她了，你瞧她的脸，都红得和山林里的泼猴腚似的了！”
　　洪钟之音自远而近，我忙起身，笑着迎上去：“爹，你回来了。”
　　“站起来作甚！坐下罢坐下罢，爹爹给你带了小玩意回来，瞧瞧可喜欢。”每次出远门，爹总是给我带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回来，珠宝玉器，绫罗绸缎，房里摆了一大堆。
　　打开楠木盒子，但见一支碧绿滴翠的玉钗，纤细而长，简单大方，钗头一朵孤兰，透着温润的莹泽，仿佛有淡淡兰香从盒中飘出。
　　“谢谢爹爹，苒苒喜欢得很。”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筱儿，我也给你带了只镯子，放在房里呢，一会去瞧瞧。”爹捋了捋胡子，鼻子嗅了嗅，长叹：“啊呀呀，真香真香，肚里馋虫儿都勾出了，好些日子没有一起吃饭了，等不及喽……”
　　三个人谈笑着用完膳已经是戍时了，有些乏，便让琴儿搀着我回房。
　　琴儿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姐不知道吧，下个月初八皇上要选秀啦，看来宫里是要拣着今年的中秋好好热闹一番呢！这些个日子各官府大户的千金都在张罗着，那些绸庄金店的可趁着这茬发了大财，我以后要是有了银两，也非得去开个琴儿金店……”
　　浑身一震，八月初八选秀？怎么提前了？不是应该是明年的八月么……
　　“怎么日子提前了，不该明年的吗？”
　　“哎呀，小姐你足不出户当然是不知道了，皇榜都贴出来啦！大概意思就是说太后的身体不太好，眼瞅着年纪大了，可是皇上还没有一个麟儿，她老人家巴巴的望着做皇祖母呢。况且正好可以借着选秀冲冲喜，让皇上早日开枝散叶，一举两得嘛……”
　　琴儿下面的话怎么都听不进了，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想接近那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每三年举行一届的选秀。
　　心里早有打算，想着明年春天就向爹娘坦言进宫之心。不能承欢膝下，能多伴爹娘一年也好，没想老天连这个机会也不打算给我了。
　　罢了罢了，十年前我的人生就已经走上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哪的轨迹上，今年与明年，又有何分别？捏紧了冰凉的手心，对琴儿说：“不早了，回房休息罢。”
　　第二日，早早起床装扮：一头青丝绾作灵蛇，倒插鎏金百步摇；五彩缂丝衫配八宝立水裙，正正立于红木梳妆台前，细瞧铜镜：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眸似秋水，肌似玉雕，淡妆薄云，清丽如仙。青春这般美好，只是，往后怕是将深锁宫墙之内了。
　　今日盛装，是想暗示爹娘，我已年过及笄。
　　年过及笄，意味着女子可以出嫁为妇了。
　　满意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笑问：“琴儿，如何。”
　　琴儿呆着，咽了口水，惊呼：“小姐，你今日真是比三月里的蝴蝶还要翩然！活脱脱如画里走出来一般！”这样才好，我再往手上套了一个翡翠臂钏，拉了一把呆在原地的琴儿，“走，去给爹娘请安。”
　　穿过廊坊的时候，下人们看到我，个个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对了，这个安静恬淡的大小姐，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鲜活过。我总是一身淡色裙衫，对着谁的表情都是淡淡的。
　　爹娘正在品茶闲聊，看到我，眼前一亮。
　　娘笑眯眯道：“呦，今个儿是什么日子？”
　　我凌了脸色，上前一步，慢慢跪下，抬头，认真望着爹娘，“爹，娘，孩儿不孝，孩儿想参加今年的选秀，望爹娘成全！”
　　“啪”，娘失手，茶杯跌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煞白，瞪大眼睛，声音有些颤：“你，你要去选秀？”
　　我咬了咬嘴唇，点头。
　　“说什么胡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爹腾的站起身来，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低头：“苒苒不是在耍性子。”
　　“你……”娘拉住爹，示意他不要发火，爹吸了口气，尽量放缓了口气：“苒苒，可是你有什么想要的，爹爹疏忽了？这，这蔚府确比不上皇宫，可是吃穿用度也不差啊！你就不要戏弄爹娘了，快起来认错。你娘身子不好，经不起你这样闹腾。”爹走到我跟前，想扶起我。
　　一阵酸楚在心里翻涌。为了这个家，每年的大半时光爹都是在外奔波着，我吃的穿的用的，比不上宫里那些主，却绝不会比燕都其他官府家的千金差半分。可是，我有我的血海深仇，我有我的无可奈何。夜深人静之时，闭上眼除了满目的猩红，就是家人死不瞑目的模样；娘的那句话在我耳边环绕了整整十年。
　　而我等了十年，结束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到了。
　　“爹，娘。我要进宫。”狠了狠心，还是说出了口。
　　“胡闹！你哪都别想去！琴儿，扶小姐进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爹怒不可遏，牵起泪水涟涟的娘，“我们走，这个孩子骄纵坏了，该好生让她吃些苦头！”
　　无奈回房，依在床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