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起》与清歌

5、幽厉 常师兄呢？

　　锦镇往南三里路，有一阴山，其终年潮湿阴暗，缘由不得知，故锦镇镇民命幽字。
　　翌日，常渊一行人果真照常出发，即便奚遥万般阻拦，依旧抵不过他们上山决心。怕杨善这老东西真在他们背后使阴招，奚遥当机立断，道：“各位若是不嫌弃，我宁千秋也同去，助你们一臂之力。”
　　祝清阳与季明玉倒是不多考量，一副热情欢迎样子，尤其是祝清阳，心里乐开了花，同美人打交道，是多三生有幸之事。

　　可刚迈入幽山一步，他内心着实有些反悔——山内草木旺盛，一株野花高到与人并齐。更不必说树木，生的歪七八扭，形状奇异，树叶茂密，遮天蔽日，连毒辣日光都照不透这林子，像是与外隔绝，踏进山亦是从白昼顿入傍晚。

　　为防迷路，四人组成一队伍：前有常渊开路，后有祝清阳掩护，中间夹个小师妹和无用的外门弟子。
　　“此山阴气极重，怕是多亡魂，亡魂难对付，易被夺舍，咱们实力尚浅，我这有护体符，各拿一张，以防失魂。”
　　众人接过护体符，紧握掌中，警惕地四周张望。

　　入山约莫一个时辰，山林越发诡异，不知是何等奇物放出瘴气。此气甚白，且范围之大早早超出几人意料，整座山几乎被瘴气笼罩，祝清阳推断，这瘴气便是镇上大雾来源。他掩住口鼻，道：“瘴气毒性不强，可吸多还是会伤身，还是防范些较好。”
　　奚遥问：“瘴气可有破解之法?”
　　“难办”，祝清阳答道，“生瘴气的是叫做食骨草，这植物体小，常生于尸骨中，靠尸骨养分生长，其产出瘴气也是微乎其微，但是按现在瘴气程度，恐怕食骨草已遍布全山……”
　　生于尸骨的草遍布整山，天，幽山是死了多少人啊。
　　“那杨善岂不是把我们往坟山里带?咱们真要继续向前么……”
　　明玉面色发青，生怕死在这里。
　　常渊面不改色，继续向前走，“自然，毕竟山上还有两条人命需救，寻霜魂剑之事先放放吧。”
　　听到镇岳霜魂剑，奚遥眉头抽了抽，他进一步打听，“常师兄口中所说的可是镇岳霜魂剑?”
　　“是。”
　　“仙门争抢神器迫在眉头，明明寻剑之事更重一筹，为何常师兄还如此不紧不慢呢?”
　　常渊未回头，耳边金玲叮当作响，“听闻神器位于仙罗圣地，乃虚无缥缈地，藏处极深，断然不是轻易能寻得的；我痛恨仙门在这事上大费周章，倒不如为百姓除恶妖，也能免去最后争夺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惹天下人笑话。”
　　顿了顿，他又说：“若真能现世，期望有识之士能消灭这剑，依我看镇岳剑不是什么称霸天下神器，倒像是蛊惑人心、断妖根的邪物。”
　　这番话能从捉妖师口中说出来，有太阳打西边出来之感，常渊与其他捉妖师不同，那些所谓的仙门只看眼前利益，哪里会顾及妖——他们恨不得把天下妖除个遍。

　　话如此，奚遥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攥紧手里的护体符，揉成一团。

　　好在一路上无什么大妖大怪，不过就是满山尸骨十分骇人，三步一旧衣，五步一白骨，稍稍不注意，脚下便有白骨嘎吱作响。
　　遂至山顶，瘴气像是在躲着什么，全然消散，山顶一切尽现眼前:正中央有座破破烂烂小土庙，庙四处被石柱所围，奚遥数了数，共有八根，像是个祭台。
　　“往这走，进屋子看看。”常渊神情严峻，紧握剑鞘。
　　奚遥以为的土庙，其实是个小祠堂，怪的是方向坐南北朝南，正对阴坡，堂门半开，樟木牌位正居中央，两侧长明灯火旺，借火光看，供桌上暗红一片，散发浓烈腥臭味。
　　季明玉捏起鼻子凑近一看，脖子又猛得缩回去，道“唔，这是什么东西，难闻死了！”
　　“人血，”奚遥答道，又挑挑眉，“不知存在了多长时间的陈年老血。”
　　供桌上有人血这件事捉妖师已经见怪不怪，恰如开胃小菜，捉妖多年，什么诡异场面没见过。
　　常渊拿一白丝绢，上前取正中央的牌位，借长明灯细细查看，
　　“吾妹阿枳之位，”常渊逐字逐句念道，“整座祠堂只供此位，属实怪的很。”
　　话音落，堂外蓦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季明玉半倚门框，头伸出查看，见四面八方树上乌鸦皆向祠堂飞来，黑羽满天纷飞，乌鸦盘旋遮空蔽日，好不恐怖。
　　“这些乌鸦不是凡物，它们身上伴有黑气！”
　　小师妹说的倒是提醒了其余几人，乌鸦这顶天邪物只能受魔驱使，现如今外头荒诞异象应是魔所为。

　　至于为何如此，想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千万只乌鸦密密麻麻，在祠堂顶上盘桓许久后直直冲向屋子，季明玉动作神速，在乌鸦即将到达门框前立马关上门，死死抵在那。
　　屋外发出乒乒乓乓声，夹杂乌鸦撕心裂肺的嘶叫和其身上的腥臭味，对于小姑娘来说简直是到骨子里的瘆人。
　　“我们去帮忙！”奚遥大喝，跑过去两臂抵在破木门上，没多久面容发红，“快些，抵不住了！”
　　他回头，见常渊已经咬破指尖，两指在黄纸上快速飞舞，三两下便施咒完成。常渊将符纸平贴于地面，再用鲜血直流的那两指于符纸周身画出法阵，最后拔出长剑穿透黄纸，直插入地下。
　　“行了，放手吧，”常渊盘坐在地，“我已布好阵法，这些低级俗物进不来。”
　　两人听闻擦擦额上汗，
　　奚遥环顾一圈，现在室内只有盘腿而坐的常渊，以及身边面色发白的小师妹，
　　祝清阳呢?
　　“常师兄，祝兄呢?”
　　常渊猛然抬头，才发现不对，怎么突然少了一个?
　　“被魔掳走了?”
　　“我当时给了他护体符，有那东西在，他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谁信?
　　杨善那混小子，居然趁着他们不注意把祝清阳掳走了，奚遥越想越气，现在立刻马上就想砍死他。
　　外有乌鸦头破血流地撞门，出也出不去，只得求老天保佑祝清阳平安无事。

　　不知多久，堂外竟连乌鸦扇动翅膀之声也听不见了，刚刚一切像是从没发生过。
　　常渊见此道，“不对劲，我出去看看。”此人也是心大，武器就这么直勾勾插在地里，两手空空就去开门，刚碰上门闩，整扇木门轰然倒下。
　　木门倒地，拍起一阵灰尘和血淋淋的黑羽毛，直冲三人而来。
　　门外望去，满地乌鸦尸体，密密麻麻在地面铺上一层，臭气熏天，让人难以忍受；奚遥伸出一脚，踩在乌鸦尸体上，稍稍用力，听得“咔嗒”声，奚遥抬脚，
　　好嘛，把乌鸦脑浆给踩出来了。
　　“恶心！”奚遥大喝道，连退数十步。

　　“各位仙师，怎的一会儿不见，就如此狼狈？”

　　循声看去，一个熟悉身影正迈着沉重步子朝三人走来。
　　都知道是杨善，因此几人没有出现什么过激举动，
　　杨善明晓，面上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废话了，你们要找的那位祝公子，如今就在这石柱之下，另两位鲲门弟子也是如此……”

　　常渊急性子，抄起插在地里的长剑便扔了出去，杨善兜帽被撕裂一大口子，惨白的脸完完全□□露出来。
　　他不屑一哼，冷不丁的来一句，“都知道你不是好人，还装的什么神秘！难不成是看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太过愚蠢不敢见人了吗！”
　　不等杨善回应，常渊的灭魂剑飞回其手，“看剑！”
　　那杨善一笑，拍拍两只皮包骨头的手掌，四面八方不知从哪窜出来数以十计的傀尸，张牙舞爪奔来。
　　“仙师莫要冲动，听我说，你们想救的那两人可不是什么鲲门弟子，只是会些捉妖玄术的江湖骗子罢了，打着鲲门招牌四处招摇撞骗，有损你们仙家脸面，我拿他们当祭品，也算是为民除害，这难道不算功德一件？”
　　季明玉忍不住，破口大骂，“功德？功德个屁！且不说你抓这两个江湖骗子，倒是伤害无辜之人当你的活祭品就该是一辈子洗不清的罪孽，拿人命来开天大玩笑，你真真连妖都比不上！”
　　杨善不怒反笑，“小丫头，好厉害啊！可惜光嘴巴厉害可是不行。”
　　他身后的傀尸发出“桀桀桀”的怪叫，四肢也扭曲一起，常渊见着越发眼熟，

　　看来别来客栈的店家当真是他杀的。
　　真是禽兽不如！
　　傀尸速度奇快无比，将三人重重包围，“好好玩吧，各位仙师，再过几个时辰，你们也会成为我的祭品！”
　　本想救鲲门弟子于水火之中，想不到自身也身陷泥潭，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都小心，傀尸数量太多，光凭我们三人难以突破重围！”
　　“那怎么办？”奚遥故作害怕，“我不想被傀尸咬个稀巴烂啊！”
　　常渊明显急了，要是他一人在这，说不定能杀出去，顶多受些伤，不过现在多了两个实力薄弱的同伴，在保证同伴安全突围出去的前提下自己也能全身而退，这可难上加难。
　　常渊手中捏一大把符，大喝一声，“闭嘴！我挡在前方，动剑杀出一条路，你和明玉趁机逃出去，跳上祭柱，明白么？”
　　明玉也急，带上哭腔，“不行啊师兄，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放心，我自有办法。”

　　眼下也无时间再拖下去，常渊大臂一挥，数十张符从他手掌飞出，紧贴在傀尸身上，刹那间，三人周遭的第一批傀尸被烧成灰，顺便形成一道火墙。
　　有了火墙紧张形势算是控制下来，傀尸被拒之墙外。
　　“趁现在，赶快！”
　　随常渊一声令下，奚遥飞快抓起季明玉衣袖，两人踩在傀尸头顶，轻功三步飞祭柱之上。
　　常渊也正想出去，奈何傀尸中总有不怕烧的，居然越过火墙，三两下常渊就淹没在其中。
　　“师兄！”
　　“常渊兄！”
　　这就是他说的“自有办法”？

　　不论两个人怎么叫唤，底下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看得见傀尸朝一方向相继往上扑。
　　“师兄他……不会被傀尸吃了吧？”季明玉嘴唇发颤，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以他实力，不会有差错的。”奚遥安慰她，“不要多想，季师妹，我会保护你的。”
　　什么？就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外门弟子？
　　“好了，咱们去找杨善吧。”
　　季明玉一惊，不敢想这人哪里来的自信，也忘记了哭，下意识接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