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祷言》Xgod

1、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神殿与联邦创造最后的净土……”
　　“……创造永恒之天庇佑所有……”
　　“……我们愿意为了圣城、为了人类献出生命。”
　　柔和的人造阳光充盈室内，玻璃花窗流过的细碎光影落在少女们身着的圣女服上，银色花边微微发亮。
　　见习圣女们的声音澄澈空灵，她们圣洁如天使。
　　领诵的少女银白的长发垂落，如粼粼极光流淌。
　　诵读完毕，恰好铃声响起，老师微笑着示意下课。
　　美丽的女孩们和同伴嬉笑打闹着，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只剩刚刚领诵的少女，她慢悠悠地整理好东西，然后才孤身一人准备离开。
　　银发少女的靴子已经踏出门口，被老师叫住后，洁白的裙摆的空中画了个圈，她转身站立。
　　“交库托娜，你担任见习圣女多久了?”
　　名叫交库托娜的少女没有情绪回答道：“五年。”
　　“那很久了。”老师微笑，像一个只会运行程序的机器。“你是5所最优秀的见习圣女，交库托娜。现在城外裂缝区附近有群体活体生命现象，主城发来任务，需要你探查，解救或消灭。任务成功，你就能去主城继续学习了。”
　　交库托娜点头，又要离开了。
　　离开前她却突然回头，表情严肃对老师说：“您知道的，成为圣女，拯救人类，是我一生所求。”所以没有人能阻挡我。
　　老师对她点头微笑。
　　交库托娜走后，老师喃喃自语：“永恒之天命定的圣女，你会死在这次考验吗?”
　　“也许死亡，对你来说，也是解脱呢。”
　　他露出微笑，与刚刚机械化的表情不一样，充满慈爱与戏谑，矛盾得也不像正常人。

　　副城5区出入口。
　　高耸的城墙隔绝着风雪与危险，天空越来越低——永恒之天是半球型的，边界处低矮而压抑。
　　那城墙与天空锁住了所有，像守卫者，也像禁锢者。冷色调的电子光沉默地运行着，很长时间才会闪烁一下。
　　登记处是一个戴眼罩的老人，他的在外出时受到污染坏死，失去了，左手和双腿，以及他的队友。
　　健壮但残缺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鸷。
　　“交库托娜，”老人开口，声音苍凉如秃鹰，“好久不见了。我以为你去主城了。”
　　“没有。”交库托娜抬头，眸子倒影着屏幕上的文字。
　　“开启瞳膜验证——
　　开启脑机验证——
　　验证合格，准许通过。”
　　老人继续观察着她，交库托娜坦然地对上老人阴沉沉的视线。
　　“精神状态验证合格。”他动手审批了申请，然后抬起下巴点了点后面的白房子，示意交库托娜过去，“去吧，平安回来。”
　　白房子指的是武装装备处，执行任务者需要通过城区出入口的人工与智能审核，来到装备处领取装备，然后才能前往隔离区，最后去到最后的城市出入口。
　　白房子如其名字一样洁白，仿佛一抹亮色的光带遗留在此。
　　突然白房子里一阵哭声传来，伴着少年崩溃绝望的怒吼：“为什么我谁都救不了?谁都不能救?”
　　交库托娜的脚步顿了顿。
　　老人冷漠地开口道：“因为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交库托娜没有说话。
　　她去换上了作战服。黑色的面罩掩住口鼻，露出的冰蓝眸子锐利如尖刀。性能优良的作战服可以最大程度提升生存率，她把长靴最后一个接口封好。
　　她检查好一切后，踏上专用地轨，前往隔离区。
　　地轨上空荡荡的，金属质地的扶手泛着冷光，这次任务只有她一个人。
　　按理说圣女不会单独执行任务，除非，有人要自己死。
　　交库托娜漫无目的地想着。
　　隔着手套都觉得扶手好冰啊。
　　终于到了隔离区出入口，电子合成的声音甜美如蜜糖。电子探头探出复眼，红光扫描来人全身。
　　“姓名?”
　　“交库托娜。”
　　“出城缘由?”
　　“主城指派任务。”
　　“指令通过验证——”
　　“脑机检验合格，允许通行。祝您平安归来。”
　　不知道有多少人不希望自己平安归来呢。
　　永恒之天的角落，供暖并不充足，只有冷风伴着出征者离去，存活者归来。
　　少女的作战服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寒气漫上面罩，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匕。
　　小巧但精密的飞行器停落在身侧，她扣住手柄推开黑色的舱门。
　　称重的铁幕缓缓打开，四下灯光皆暗，轰鸣撼动脚下的土地，像匍匐的巨兽在黑暗中张开口。
　　“萨满会祝福我的。”
　　她对自己说。
　　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萨满会祝福我们的。”妇人怀抱幼儿，她的手缠满绷带，却仍握着稀缺的伤药，将其放到兜帽少女的附近。
　　兜帽少女抬头时露出苍白的尖下巴，她的双眼被残破的绷带层层包裹，显得各外脆弱。
　　“别离我太近。”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一群人围着篝火在雪夜里休息，白天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大家都很疲惫。
　　他们是格拉达的移民。一个月前，他们的故乡沦陷，那些死物无止无休地涌出，满天的冰雪也覆盖了生机。夺回故乡的希望渺茫。于是他们被迫迁徙，离开自由的故土，前往被禁锢的城邦。
　　途中恶战不断，不断有怪物袭击。还好格拉达的战士勇猛无比，巫女阁下法力高超，而且萨满也在庇佑他们，死伤不算夸张。
　　火炎灼热，炉子里的汤食翻滚，散发着滚烫的香气。在这可以安休的火光下，周围半死不活的树林似乎也多了些生机。
　　妇人讷讷地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安睡的幼儿醒来了。他没有哭闹，而是睁着黝黑如曜石般的眼四处张望，然后就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眼里闪着光。
　　“你看他笑了，他一定是喜欢你，巫女阁下。”妇人惊喜地看着孩子，孩子看着少女欢笑。“给他起个名字吧，巫女阁下。”
　　少女沉默许久，让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茂宁，雪地里的嫩芽，希望的意思。”
　　“古德茂宁，古德茂宁。”妇人逗弄着小孩，篝火把母子的脸照得发亮，温馨美好而有希望，“谢谢您的祝福，他一定会幸福的。”
　　“很晚了，去休息吧。”少女低声说着，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妇人离开时，踩过枝条的声音从身后想起，有人又走过来。
　　“他们喜欢你。”是个温柔的女声，“刚刚那孩子的父亲在迁徙开始不久就战死了。”
　　“你也要打扰我睡觉吗?”少女的话语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以为你不会休息了。”女人在她身边坐下，格拉达特有的深邃眉眼火光旁显得温柔，“放轻松，我们马上就到圣城了。”
　　“我们的先祖无比憎恶的地方，成了我们唯一的希望。我聪明的智者，你告诉我，我做对了吗?”少女许久才开口，绷带占据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格拉达的太阳，不要怀疑自己，你是为了族人。”赛格洛崔安抚性拍拍少女的肩膀，“睡吧，你已经很久没休息了。”她坐在乌苏和日旁边，轻哼起古老语言的歌谣。
　　乌苏和日在歌中听到长风穿过雪山与草地，少女们的斑斓裙摆的大地上旋转盛开，欢笑在河流流淌……她安然入梦。

　　“裂缝生物出现!——孩子站中间，女人拿起武器，战士投入战斗!”守夜战士的声音惊醒梦中人，大家有条不紊的进入战斗状态。
　　　那些机械与血肉共生的躯体从充满粘腻物质的裂缝爬出，奇怪刺耳的尖叫声像被划烂的小提琴。
　　乌苏和日拔出长刀，一跃而起，竖直劈向面前的怪物。刀身与机械迸溅出刺眼的花火，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横飞的血肉被乌苏和日旋身避开，蓝色的固液混合物洒落腐蚀土地。
　　所有战士都围成环，伤者换下刀改为什武器，女人持热武器补上。在这个别无选择的战场上，他们不能后退。
　　天空阴沉，昏暗的光吝啬落在挣扎的蝼蚁上。红蓝交织的液体混合着融化的雪水，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孩童的哭声，战士的嘶吼，刀锋入肉的喋血声，热武器的嗡鸣……悲壮的战歌经久不息。
　　“巫女阁下小心!”古德奈特怀抱着孩童，出声提醒。
　　乌苏和日迅速反应过来侧身避开怪物，反手一个刀花砍掉了它的脑袋。
　　侧面的怪物有着人类的头颅，却高举着刀锋般的利爪，像乌苏和日袭来。五指如轻薄的柳叶刀，收下一个又一个生命。
　　她抬手横起长刀，隔挡金属质地的爪子，再次将刀捅进那些恶心玩意的嘴里。长刀从怪物后脑勺穿出，蓝色的血液自刀尖滴落。
　　乌苏和日拔出长刀时将怪物甩飞出去，砸向那边涌来的怪物。
　　高大的阴影向她走来，乌云从身后浮起。
　　她如同背后长眼一般，旋身回转，利刀在空中划出锋利的花，将偷袭的怪物拦腰砍断。蓝血喷溅，高大怪物的嘶吼戛然而止。
　　乌苏和日沉默着向前，用长刀收割怪物的头颅。
　　怪物畏惧乌苏和日的强悍，被逼得不断后退，只能无能狂怒着嘶吼。
　　随着时间流逝，裂缝逐渐缩小，怪物们不耐地嘶鸣着，却也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
　　蓝红血液喷溅一地，怪物的尸体有些还在呻吟，不过只要一场雪就会掩埋一切了。
　　乌苏和日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她抬手擦了一把粘在脸上的恶心液体，精神却无法放松。
　　不对劲。
　　这次时间太短了。
　　怪物还没有足够多地“进食”，不应该后退。毕竟打开裂缝也需要“能量”。
　　突然她回头，“视野”里的人墙中心有一个黑点。
　　很细微的黑点，像恶魔睁开了眼。
　　“散开!全体人员散开!”乌苏和日嘶吼着。她看到顷刻间黑点成几何倍数地增长，地狱向他们招手。
　　而站在中心的那对母子逃无可逃。
　　母亲已经被腐蚀大半了，仍然高举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希望有一线生机，她哭喊着，“救救我的孩子!”
　　乌苏和日狂奔过去，边跑边撕扯面上的绷带，她大吼道：“全体趴下闭眼!”
　　刹那间，仿佛血色的月亮笼罩大地，所有物体在血雾中凝滞。
　　怪物大睁着眼，不甘地望着带来血光的人——乌苏和日低垂着暗红的眸，犹如魔鬼。
　　然后它们脑壳炸裂血肉横飞。
　　即使她已经以非人的速度到达裂缝，孩童却也深入其中。
　　乌苏和日拼命拉扯着，握住稚嫩的手尝试与裂缝抢夺古德茂宁。
　　“乌苏和日你快一些……我们…要撑不住了……”智者的嘴角流出鲜血，血光对人类同样有污染。
　　那些液体触手一样缠绕着孩子，孩子的哭声逐渐小了起来。
　　瞳术对使用者的伤害也是极大的，更何况裂缝就在她旁边。
　　乌苏和日满嘴咸涩，她的视野里五彩斑斓的什么红色的旋转，高高低低哭声充斥耳畔。
　　她没有松手，她甚至把手伸进快速闭合的裂缝，那些粘稠的液体流过却无法侵蚀她的身躯——她仍然抓紧那孩子的手。
　　鲜血自眼中滴落，洁白的雪地一点点开着鲜红的花。
　　有什么温暖东西握住了乌苏和日的手腕，和她一起用力。
　　于是痛苦和狂喜一瞬间在脑海爆炸，乌苏和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