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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女王(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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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就被各种琐事缠上,苏荔跑了三个面料厂,又赶回工作室审核新样品,忙到中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高跟鞋踩得脚底板发疼,太阳穴也突突地跳,正想瘫在椅子上喘口气,手机就响了。
是邱鸣泽,语气格外客气:“苏总,我们老板已经从北京出发了,大概下午三点到上海,您看工作室那边方便吗?”
苏荔捏着眉心应了声“知道了”,刚挂电话,叶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苏总,老板说想顺便看看上海的文化街区,要不谈完合作一起吃个晚饭?我订位子。”
她看着屏幕,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回了句“再说”,把手机扔到一边,揉着发酸的脖颈。
下午两点,邱鸣泽又来电话:“苏总,老板下飞机了,说有点堵车,可能要晚半小时到,您别着急。”
“知道了。”苏荔压着脾气挂了电话,刚换了双平底鞋想歇会儿,叶辰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苏总啊,我刚跟老板确认了,他说带了些古籍纹样的拓片,您肯定感兴趣,要不要我提前给您透透?”
“不必了。”苏荔的声音冷了几分。
挂了电话还没十分钟,手机又响,还是叶辰。
苏荔深吸一口气接起,没等对方开口,积压了一上午的疲惫和烦躁瞬间爆发:“叶辰!你们俩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的叶辰愣了一下,没敢作声。
“不就是想让高屿跟我见面吗?”苏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有话不能直说?非要这么拐弯抹角?他什么意思?觉得这么耍人好玩?”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却依旧带着锋芒:“我上了一天班,穿着高跟鞋跑了大半个上海,累得站都快站不住了!要见面就痛快点,大家都是成年人,在一个圈子里混,用得着跟三岁小孩似的藏着掖着?”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沉默,几秒后,一个低沉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像被砂纸细细打磨过的玉石,带着些微的磁性:“是我。”
苏荔一愣,下意识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陌生号码,不是叶辰的。
“你……”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你回头。”
苏荔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缓缓转过身。
苏荔缓缓转过身,视线穿过工作室敞开的玻璃门,落在外滩的夜色里。晚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衬得脖颈线条修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是高屿。
苏荔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记忆里的少年总是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浑身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可眼前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静而坦荡,西装勾勒出的肩背线条宽而不壮,透着常年自律的利落感。晚风掀起他大衣的一角,露出里面衬衫上若隐若现的暗纹,竟和她设计的某款纹样有几分相似。
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高屿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微微一怔后,抬手推了推眼镜,迈开长腿朝她走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敲在苏荔的心上。
“抱歉,”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些,带着晚风的凉意,“没提前告诉你,是怕你不愿意见。”
苏荔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忽然想起机场那天,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攥着牛皮纸信封,眼神紧张却又坚定。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又好像彻底断裂。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扯了扯嘴角,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火气,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高总倒是比以前……懂变通了。”
高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声音低了些:“也不是变通,只是……有些事,再不说,就真的晚了。”
苏荔没接话,转身往工作室里走,脚步却有点发飘。高屿很自然地跟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晚风的潮气,莫名让人有些心慌。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视线没忍住往下滑了滑——他穿的西装版型挺括,衬衫领口崩得恰到好处,能隐约看到流畅的胸线,比照片里看着更……有料。苏荔猛地收回目光,耳根有点发烫,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都多大了,还跟小姑娘似的看这个。
可脑子里却忍不住打鼓:这还是当年那个跟她说话都会脸红的高屿吗?肩宽了这么多,腰却窄得像被量过似的,金丝眼镜一戴,那股子沉稳劲儿混着点斯文气,居然该死的……顺眼。
“在想什么?”高屿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苏荔吓了一跳,差点撞到旁边的画架。
“没、没什么。”她稳住身形,故作镇定地指了指桌上的纹样样品,“看看这些,是为展览准备的。”
高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那些融合了古籍元素的设计上,眼神里露出赞许:“比我想象的更好。尤其是这个云纹,你把敦煌壁画里的流动感加进去了。”
他一开口就是专业的,苏荔反而松了口气,刚想跟他讨论细节,却见他转过身,西装的肩线在灯光下划出利落的弧度,那股深沉的气场压得她有点不自在。
她忽然怀念起少年时的他。那时候他总爱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雪地里她靠在他后背,能听到他有点乱的心跳。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像本读不透的书,沉稳得让她觉得陌生。
“那个……”苏荔没话找话,“你这眼镜……挺好看的。”
高屿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镜框,嘴角似乎弯了弯:“去年开始戴的,看古籍伤了眼睛。”
他笑起来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睛会眯起一点,像藏着星子,苏荔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半拍。她赶紧别过脸,假装整理样品,心里把自己数落了八百遍:苏荔啊苏荔,出息呢?不就是个长开了的男人吗?至于吗?
可指尖划过那些冰凉的纹样时,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早就跟着岁月一起,悄悄变了模样。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带着一身沉淀后的光芒,重新撞进她的世界里。
工作室里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苏荔整理样品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抬起头,目光落在高屿脸上。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像被晚风卷动的落叶,终于还是飘了上来。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没了刚才的火气,倒添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说你后来去了北大,学的是中国史?”
高屿的视线从样品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了几分:“嗯,读了本科和博士,一直是中国史专业。”
“那应该很忙吧?”苏荔想起自己偶尔在学术期刊上看到的名字,“我之前在几篇关于古籍纹样的论文里见过你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长串课题项目,看着就头大。”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雨丝:“确实忙。那时候总泡在图书馆和档案馆,经常待到闭馆。为了查资料,还去过不少地方的博物馆,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苏荔想象着他埋首古籍里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低头看书的少年渐渐重合,又觉得哪里不一样。她忍不住追问:“除了看书,就没做点别的?我记得你以前体育不太好,跑八百米都要掉队。”
“后来开始健身了。”高屿指了指自己的肩背,语气坦然,“博士期间时间相对自由,每天晚上会去健身房,坚持了快十年。”
难怪……苏荔下意识瞥了眼他挺括的西装线条,刚压下去的心跳又有点不稳。她赶紧转开话题:“那你肯定很优秀吧?我听叶辰说你是优生代表毕业的。”
“运气好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苏荔挑眉的目光里补充了一句,“拿过几次国家奖学金,毕业时确实作为博士代表发了言。”
“那肯定很多人追你吧?”这话一出口,苏荔就有点后悔,觉得太直白了。
高屿却没在意,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坦诚:“不太清楚。那时候常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店看书,偶尔会有人来要联系方式,我都没接。”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候脑子里只有课题和论文,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苏荔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紧绷的气氛松了不少:“那你后来怎么去了英国?还开了公司?我以为你会留在高校当老师。”
“去英国是为了看一批流失的古籍拓片,顺便读了个硕士。”他解释道,“至于开公司,是回国后和叶辰他们偶然聊起,觉得可以把古籍里的文化元素做些转化,让更多人看到。刚好大家都有这个想法,就一起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几年的经历不过是随手翻过的书页。可苏荔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沉静,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眼前的男人沉稳得过分,那种深沉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根本看不透。
“你好像……变了很多。”苏荔斟酌着开口,“不光是样子,还有性子。以前你说话会脸红,现在却……”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高屿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人总是要变的。”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苏荔追问,目光里带着探究。
他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却摇了摇头:“没什么。”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高屿没再继续那个关于“变化”的话题,转而将目光落在她整理好的样品上,指尖轻轻拂过一块绣着缠枝莲纹的绸缎:“你呢?这些年在上海,应该很不容易吧。”
苏荔正盯着他衬衫领口那截若隐若现的锁骨发呆,冷不丁被问,脑子还没转过来,脱口就答:“挺好的呀。”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抬眼,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目光里,脸颊腾地一热,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样品,“工作室刚起步时确实难,现在慢慢走上正轨了。”
高屿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推了推眼镜,状似随意地提起:“我记得你当年成绩很好,模拟考分数足够上北大了。”
苏荔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
“填志愿的时候,一门心思就想考上海美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怅然,“那时候觉得,只有画笔和布料才能让我踏实。至于北大……”她笑了笑,摇摇头,“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高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灯光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苏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捏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纹样样品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是觉得,你现在做的事,和当年趴在课桌上画设计稿的样子,很像。”
苏荔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原来他还记得。
她抬起头,刚好看到他抬手拂去样品上的一点灰尘,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记忆里那个握笔的少年的手,渐渐重叠在一起。苏荔望着他指尖的动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释然,又有点说不清的怅惘,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说起来,青春里好像总藏着点遗憾。”她拿起一支画笔,在样品的边角轻轻点了点,“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其实也没什么。”
高屿抬眼,刚好撞进她的目光里。她的眼神清亮,带着这些年在商场上磨出的锐利,却又在谈及过往时,泄露出一丝柔软。就像她设计的纹样,既有绸缎的温润,又有金线的锋芒。
“但好在,”苏荔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自信的光,“我们还是我们。”
她站直身体时,肩膀挺得笔直,明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却莫名透出一股利落的气场。高屿忽然想起刚才她对着电话发火的样子,带着压抑的火气,却依旧腰杆笔直,像株在风雨里不肯弯折的白杨。
“你确实没变。”他轻声说,目光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还是当年那个认定了什么就不肯回头的样子。”只是当年那个趴在课桌上偷偷画设计稿的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眉宇间的锐气藏不住,是真的有了女王的气场。
苏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像刚才那样躲闪,反而迎上他的视线,挑眉道:“怎么?觉得我太凶了?”
“不。”高屿摇头,镜片后的目光认真了几分,“觉得很好。”
很好。好到让他觉得,这些年的等待和辗转,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