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笔友》肖玥枝

30、女王（中）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苏荔刚在画室铺开新的纹样草稿，助理小陈就敲门进来：“苏总，北京那边有家文化公司，说想合作下个月的文化广场展览，他们副总今天刚好在上海，问能不能约上午聊聊。”

　　“名字记了吗？”苏荔笔尖一顿，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叫‘屿川文化’，说是做古籍数字化和非遗活化的，跟我们方向挺合。”小陈递过平板，“这是他们发的合作意向，您看看。”

　　“屿川”两个字让苏荔愣了愣，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她指尖划过屏幕，抬眼道：“让他们过来吧，会议室准备一下。”

　　九点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苏荔正在调试投影仪。听到动静抬头，瞬间怔住了——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啤酒肚倒是没怎么见长，只是脸上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眼角的笑纹深了些，却依旧是那副见了谁都热络的样子，只是说话时语速慢了些，举手投足间带着点职场打磨出的干练。

　　“哟，苏大设计师，别来无恙啊？”叶辰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语气熟稔得像是昨天刚见过，“好几年没见，你这气场越来越强了，刚才在楼下跟前台报名字，人家一听‘苏荔’，眼睛都亮了，说‘是不是那个设计雪纹系列的苏老师’？”

　　苏荔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少贫嘴，坐吧。看来这几年在北方待着，你这‘社交牛逼症’一点没改。”

　　“改不了喽，”叶辰坐下时，苏荔才发现他穿的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还戴着块低调的机械表，“跟着老板跑业务，嘴笨了可不行。”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这是我助理，小周，刚毕业的小孩，让她来见识见识苏总的厉害。”

　　年轻助理连忙点头问好，苏荔笑着应了，目光落在叶辰身上时，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抱着篮球在操场狂奔的样子，那时候他总爱咋咋呼呼，如今虽然依旧话多，却多了层让人安心的稳重，像颗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石子，却依旧透着骨子里的热络。

　　“说真的，”叶辰翻开文件夹，语气正经了些，“这次合作我们老板特别上心，特意叮嘱我，方案一定要合你心意。他说……你对传统文化的理解，比圈内好多所谓的专家都透彻。”

　　苏荔捏着笔的手指微顿，抬眼时正好对上叶辰促狭的目光，忽然明白这小子哪是来谈合作的，分明是来当“传声筒”的。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先说说你们的想法吧，文化广场的展览，我这边想侧重‘纹样与生活’的主题……”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些交错着的青春记忆。有些人，不管隔了多少年再见，依旧能轻易勾连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暖意。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双方在展览主题和呈现形式上一拍即合。叶辰带来的方案里，特意加入了古籍纹样与现代设计的互动装置，显然是花了心思的，苏荔看着那些标注着“高总建议”的批注，指尖划过纸面时，心里泛起些微的波澜。

　　结束时已近中午，叶辰合上文件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对了，下周六咱们高中同学搞聚会，班长特意让我问问你，有空没？好多人都念叨你呢，说想看看‘纹火’的大老板现在啥样了。”

　　苏荔正在收拾文件的手顿了顿，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大家在KTV里唱着跑调的歌，叶辰抱着话筒哭得稀里哗啦，高屿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转着空酒杯，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在哪儿聚？”她问。

　　“就在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老菜馆，老板还是王阿姨，说给咱们留了最大的包间。”叶辰笑得一脸期待，“江圆和俞彬都确定来了，苏楠那小子也放话了，说要跟你讨教讨教怎么当‘女强人’。”

　　苏荔忍不住笑了，想起那个曾经举着砖头要帮她打架的小屁孩，如今也该大学毕业了。她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叶辰，眼里的笑意明朗得像少年时的阳光：“好啊，到时候见。”

　　“得嘞！”叶辰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跟班长说你确定来，保准把他激动得跳起来。”

　　送走叶辰和他的助理，苏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的车汇入上海的车流。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她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拉远的距离，好像在这一刻，悄悄缩短了些。

　　或许，是该回去看看了。看看那些一起走过青葱岁月的人，看看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未曾褪色的暖意。
　　同学聚会那天，苏荔特意提前结束了工作。她选了条白色包臀长裙，领口处绣着几簇极简的兰草纹，是她自己设计的款式，既衬得身形窈窕，又带着点不张扬的贵气。大波浪卷发随意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妆容是恰到好处的精致，既不会显得过分疏离，又藏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推开老菜馆包间的门时，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秒。江圆第一个跳起来：“苏荔！你可算来了！”

　　她笑着走进去，目光扫过一圈，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只是脸上都多了几分成熟的痕迹。江圆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着：“我的天，你这状态也太好了吧？跟大学时没差啊，不对，比那时候更有味道了！”

　　“就你会说。”苏荔笑着拍开她的手，视线落在桌上的菜，都是当年常点的——糖醋排骨、鱼香肉丝，王阿姨的手艺还是老样子。

　　寒暄没多久，江圆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对了，叶辰上次发的朋友圈，那个背影超帅的男人是谁啊？我看他助理都点赞了，说是你们合作方的老板？”

　　苏荔正夹菜的手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叶辰就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得一脸狡黠：“打听这个干嘛？想给我们老板介绍对象啊？”

　　“少来，”江圆白他一眼，“就问问，看背影就觉得是个帅哥。”

　　叶辰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时冲苏荔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噙着笑：“就是我老板呗，干事业的人，忙得很，哪有空管这些。”

　　他没多说，江圆也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高中时的糗事。苏荔听着他们说谁谁结了婚，谁谁生了娃，谁谁还在为考公奋战，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落在窗外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家菜馆，高屿被他们起哄着喝酒，脸憋得通红，最后还是她替他挡了几杯。

　　“说起来，”俞彬忽然开口，“高屿今天来不了？我刚才问叶辰，他说老板有事。”

　　叶辰挠挠头：“可不是嘛，临时被个项目绊住了，让我给大家带个歉。”

　　苏荔端着茶杯的手指微顿，低头抿了口茶，茶味清苦，却让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悄悄落了地。

　　也好。她想。有些重逢，或许不必急在这一刻。正聊到兴头上，坐在斜对面的邱鸣泽忽然端起酒杯，朝苏荔举了举：“说起来，苏荔，有件事正好跟你说一声。明天我们公司老板想单独和你见个面，再聊聊下个月文化广场展览的细节，你看方便吗？”

　　苏荔愣了一下，印象里邱鸣泽高中时就坐在她后桌，不爱说话，没想到现在也进了“屿川文化”。她刚想点头，旁边的叶辰却“咦”了一声，一脸疑惑地看向邱鸣泽：“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不是说好了后续细节我跟苏总对接吗？”

　　邱鸣泽被问得一噎，飞快地朝叶辰使了个眼色，嘴角还维持着笑：“就……就刚才老板临时发的消息，说有些想法想当面跟苏总沟通，显得重视嘛。”

　　叶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眼神分明是“配合点”的意思。他心里嘀咕这高屿搞什么名堂，嘴上却立刻转了话锋，拍了下大腿：“哦对对对，我刚光顾着喝酒了，差点忘了这茬！老板确实特意交代了，说有些关于古籍纹样的细节，想跟苏总深入聊聊，毕竟苏总在这方面是专家。”

　　他说着朝苏荔笑了笑，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苏总，明天有空吗？我们老板说了，时间地点都听你的。”

　　苏荔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她端起茶杯，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抬眼时笑意清浅：“可以啊，那就明天下午吧，在我们工作室谈？正好能让你们老板看看我们新做的纹样样品。”

　　“得嘞！”叶辰立刻应下，偷偷给邱鸣泽递了个“搞定”的眼神。

　　邱鸣泽松了口气，连忙举杯：“那先谢谢苏总赏脸，我这就回去跟老板说。”

　　包间里的喧闹还在继续，苏荔却忽然没了刚才的轻松。她望着杯里晃动的茶水，想起叶辰朋友圈那个挺拔的背影，想起邱鸣泽和叶辰交换的眼神，忽然觉得两人好像有什么事情故意瞒着她。那眼神交换里的默契，叶辰转话锋时的刻意，都透着股“计划通”的味道。苏荔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谈工作，分明是有人借着公事的由头，想单独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