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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王妃(上)   回去的 ...

  •   回去的路上,苏荔坐在雪地摩托的后座,风裹着寒气往领子里钻,她却没怎么在意。高屿的话像颗石子,在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连带着午后的阳光都变得有些不真切。或许是滑雪耗尽了力气,或许是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催了眠,靠在高屿后背时,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坠进了梦里。

      梦里是三年前的冬天,中学门口那条结着冰碴的小巷。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歪歪扭扭地敞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一脚踩在墙根的啤酒箱上。对面三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骂骂咧咧地逼近,她却笑得一脸无所谓,抬手把烟卷吐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说吧,抢我弟零花钱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那时候的苏荔,是真的疯。

      表姐还在,却总念叨她“女孩子家要安分”,师父也皱着眉说她“一身戾气,不像练家子”。可她听不进去,总觉得这世界规矩太多,憋着难受。谁要是惹了她在意的人,她能拎着钢管追三条街,管对方是校外混混还是隔壁班的刺头。

      梦里的她,动作比现在生猛得多。避开对方挥来的拳头时,带起的风都带着股狠劲,侧身踹向对方膝盖的瞬间,甚至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呵声——那是还没学会收力的年纪,把师父教的“巧劲”全用来硬碰硬。

      “荔姐,牛逼!”巷口传来苏楠的喊声,那时候的苏楠还矮她一个头,举着块砖头想冲过来帮忙,被她一个眼神喝住:“滚回去写作业!”

      正打得兴起,忽然有人在身后喊:“苏荔!”

      是表姐。穿着米色的羽绒服,站在巷口的雪地里,脸色白得像纸。苏荔的动作猛地顿住,手还保持着掐住对方衣领的姿势,回头时,看见表姐眼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过来。

      “跟我回家。”表姐的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

      苏荔梗着脖子没动,嘴角还撇着桀骜的弧度,可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莫名就灭了。她看着表姐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给她织了一半的围巾,忽然觉得手里的力道松了。

      “走了。”她甩开对方的衣领,转身往巷口走,经过表姐身边时,故意撞了下她的胳膊,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表姐极轻地说:“别学这些,不值得。”

      梦里的雪忽然下大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苏荔想回头,脚步却像被钉住,眼睁睁看着表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和漫天风雪融成一片。

      “苏荔?醒醒。”

      肩膀被轻轻推了推,苏荔猛地睁开眼,雪地摩托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高屿正回头看她,眉头微蹙:“做噩梦了?脸都白了。”

      她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颊,冰凉一片,不知道是雪沫还是别的。刚才梦里的戾气和冲动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看着眼前高屿平静的眼神,看着远处苏楠蹦蹦跳跳跑过来的身影,那点翻涌的情绪,忽然就散了。

      “没。”她吸了吸鼻子,从摩托上跳下来,脚踩在雪地里时,还带着点不真实的麻,“想起点以前的事。”

      高屿没追问,只是脱下自己的围巾,递到她手里:“风大,披上。”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在脖子上时,像把刚才那个凌厉的梦轻轻裹住了。苏荔低头看着围巾上的纹路,忽然笑了笑——原来人真的会变。曾经觉得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叫活过,现在却懂得,能稳稳地站在雪地里,能笑着跟在乎的人说句话,才更难得。

      “走啊,”苏楠跑过来拉她的胳膊,“叶辰说要去订烧烤位,去晚了就只能坐风口了!”

      苏荔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眼高屿。他正把雪地摩托交给工作人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温和。

      她忽然觉得,那些疯过的、闯过的、后悔过的过往,其实都没白费。就像滑雪时的跟头,摔得多疼,爬起来的时候,才更清楚该往哪条道上走。

      “发什么呆?”苏楠回头催她。

      “来了。”苏荔应着,加快脚步跟上,脖子上的围巾又紧了紧。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心里那点被梦搅起的波澜,已经被这人间烟火,慢慢熨平了。
      烧烤店的暖光裹着烟火气漫出来,苏荔几乎是一进门就被叶辰推到了点歌机前。她也没推辞,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了首节奏明快的老歌,握着麦克风就站到了屋子中央。

      “青春啊青春,美丽的时光……”她唱得不算特别准,却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红色的雪服外套脱在椅背上,里面的亮色毛衣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唱到高潮处,她甚至拉着苏楠跳起了不成章法的舞,两个人踩着地板上的啤酒渍转圈圈,引得满屋子人笑。

      江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向身边的俞彬。俞彬会意,轻轻碰了下她的杯子,两人眼底都带着点了然的心疼。

      这哪里是开心,分明是把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全借着热闹往外倒。就像她当年在巷子里打完架,非要拉着表姐去吃路边摊,笑得越大声,眼底的落寞越藏不住。

      苏荔确实喝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却亮得异常。她举着杯子跟每个人碰,轮到高屿时,杯沿轻轻撞了下他的杯壁,声音里带着点微醺的哑:“谢了啊,高教练。”

      高屿看着她眼里刻意扬起的笑意,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杯里的热茶换给了她:“少喝点。”

      “没事!”她仰头灌了大半杯,抹了把嘴,又被叶辰拉去唱歌了。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苏楠被邱鸣泽架着往酒店走,嘴里还嘟囔着“我没醉”。苏荔跟在后面,脚步看着稳,却在路过酒店外那片开阔的雪地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去透透气。”她对江圆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江圆看了眼远处亮着灯的酒店大门,点了点头:“我们在大堂等你。”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给雪地镀上了层银霜。苏荔找了把雪地里的长椅坐下,羽绒服的帽子没拉起来,冷风吹得她脸颊发疼,却也吹醒了几分酒意。

      刚才在烧烤店的热闹像场短暂的梦,醒了,那些被笑声压下去的情绪就全冒了出来。

      她想起梦里表姐失望的眼神,想起那句“别学这些,不值得”,想起自己后来真的没再打架,却在表姐走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滑雪上——好像只有在雪道上把自己逼到极限,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活着,才能觉得离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近一点。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羽绒服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像只被冻坏了的鸟。

      “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在这?”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荔猛地抬头,看见高屿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她落在烧烤店的围巾。

      他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走过来时脚步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睛上,带着点迟疑的关切:“你怎么了?”

      就是这一句问话,像捅破了什么东西。苏荔积攒了一晚上的情绪忽然决堤,她猛地站起来,没等高屿反应过来,就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呜……”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了多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又闷又痛,“是我不好……都怪我……”

      高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人在剧烈地颤抖,眼泪透过他的毛衣渗进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在跟他说,又像在跟自己说,那些被愧疚和思念熬了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蜷了又蜷,却不知道该往哪放。想拍她的背,又觉得唐突;想推开,又听见她哭得更凶了些。最后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任由她抱着,任由那片温热的湿痕在胸口慢慢晕开。

      风穿过空旷的雪地,带着远处酒店的灯光和隐约的笑声。高屿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微微颤抖的身影,忽然觉得,刚才在烧烤店那个笑得张扬的苏荔,和此刻这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苏荔,才是真正完整的她。

      有光,有影,有坚硬的铠甲,也有柔软的软肋。

      他终于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动作生涩地拍了拍。

      “没事了。”他说,声音在冷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都过去了。”

      苏荔没说话,只是哭得更凶了些,像要把这几年没掉的眼泪,全在今晚流干净。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雪地里的影子紧紧依偎着,像一幅安静又温柔的画。
      苏荔是被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弄醒的,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挣扎着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晃得她赶紧又闭上。

      “嘶……”她倒吸口凉气,扶着额头坐起来,宿醉的后劲铺天盖地涌上来,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醒了?”

      头顶传来江圆的声音,苏荔眯着眼抬头,看见江圆和俞彬并排站在床头,两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憋着笑,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揶揄。

      “咋了你们俩?”苏荔嗓子干得发疼,哑着嗓子问,“站我床头作法呢?”

      江圆挑了挑眉,往床边凑了两步,双手抱胸,笑得不怀好意:“咋了?苏小姐,您可算醒了。”

      她拖长了调子,故意加重了“您”字,眼神在苏荔脸上溜了一圈:“成年人喝酒放松我们懂,但喝到抱着人又哭又闹,还动手动脚的……”

      苏荔的脑子还懵着,皱着眉打断她:“什么抱着人?我昨晚……”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只记得烧烤店的烟火气,记得自己好像唱了歌,后面的事就一片模糊了。

      “你不记得了?”江圆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伸手在自己胸口虚虚抓了一下,模仿着某种动作,“比如说……这样?”

      俞彬在旁边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苏荔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羞的,是急的:“我干什么了?”
      “也没什么,”江圆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就是抱着高屿不肯撒手,哭到半截突然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呢,一本正经地指着他说‘本王要让你做我王妃’——”

      苏荔的瞳孔猛地收缩,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惊雷炸开。

      “你还说‘跟我回王府,本王护着你’,”江圆憋着笑,学得有模有样,连苏荔昨晚那点微醺的蛮横劲儿都模仿了七八分,“高屿想扶你起来,你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不放,指甲都快嵌进人衣服里了,嘴里反复念叨‘不许走’。最后没辙,他只能把你打横抱回来的——你那会儿倒乖,一沾他的胳膊就安生了,脑袋还往人胸口蹭了蹭,跟只揣顺了毛的猫似的。”

      俞彬在旁边补充,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却掩不住笑意:“我们在大堂等了快半小时,就看见高屿抱着你进来,脸都快僵成石板了,脚步倒是稳,生怕把你颠醒了。”

      苏荔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最后连耳垂都红得透亮。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王……王妃……”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几个字,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宿醉的头疼都比不上此刻的羞耻感,心脏砰砰直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还被高屿抱回来?

      “我……”苏荔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江圆,“我真说了?”

      “千真万确。”江圆点头如捣蒜,拿出手机晃了晃,“要不是俞彬拦着,我都想给你录下来当黑历史了。”

      苏荔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完了,彻底完了。

      昨天还觉得自己在雪道上帅得发光,今天就成了酒后失德、调戏良家男子(还妄想封王纳妃)的疯批。

      “他没生气吧?”苏荔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里满是绝望,“他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没生气,”俞彬难得帮腔,“就是早上碰见他时,眼眶下面有点青,估计是昨晚没睡好。”

      苏荔更绝望了。没睡好?是被她吓的吧!

      “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跑路还来得及吗?”她抓着被子角,眼神里满是认真的挣扎。

      江圆“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被子:“跑什么?人高屿都没说啥,你倒先怂了。再说了,‘王妃’都册封了,跑了算怎么回事?”

      “江圆!”苏荔气鼓鼓地吼了一声,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正闹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高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迟疑:“苏荔,你醒了吗?我让厨房熬了醒酒汤。”

      苏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江圆冲她挤了挤眼,扬声应道:“醒了醒了!高教练快进来,我们正跟苏荔说昨晚的英雄事迹呢!”

      “江圆你闭嘴!”苏荔在被子里气急败坏地踢了她一脚。

      门被轻轻推开,高屿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目光落在蒙着被子的苏荔身上时,微微顿了顿,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醒酒汤还热着,喝点会舒服点。”

      苏荔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床板里,连头发丝都在拒绝这场面。

      江圆冲俞彬使了个眼色,两人悄咪咪地溜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高屿递了个“你加油”的眼神。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苏荔和高屿,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高屿把醒酒汤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昨晚……你喝多了。”

      苏荔在被子里动了动,没吭声。

      “没什么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头疼吗?汤趁热喝。”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才慢慢掀开一条缝,露出苏荔通红的眼睛和半张烧得滚烫的脸。她不敢看高屿,盯着床头柜上的碗,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我昨晚……”

      “都说了没什么。”高屿打断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不过……”

      苏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王妃’这个位置,”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我先记下了。”

      苏荔:“……”

      她猛地把头埋回被子里,彻底没脸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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