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义主bg]见龙鳞》半壶砂

1、无渡河 寒香寻说渡

　　清明节，清河县天不亮就下起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小雨，直到太阳躲在云层里上了竿头才勉强雨停。南火车站月台的穹窿顶并没有完全密封，因而这场雨让整个站台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约莫一小时后停了雨，天也不见放晴，厚重的积雨云垂在铁轨延伸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将地平线用浅墨水般的色调洇晕开来。

　　清晨的候车大厅一片睡意朦胧，管辖也更松弛了些，票贩子便早早地趁此机会溜进火车站里，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看似零散在各处，实则颇有组织纪律，高铁方向三五个，盯梢的四五个，更多的则游走在检票口和上车月台处——

　　这是“黄牛头儿”们从事这行多年的宝贵经验，节假日的绿皮火车才更容易捞到大把的油水，因为总有人既想贪便宜、又赶不上车。

　　票贩们会装作乘车的人，但极少有手里拎东西的。因为他们的本事也只不过是带着你做贼一样跟着前面刷票过闸机的乘客顺进站台，带着东西不好插队，等上了车后再找乘务员补票——实际上他们手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余票。因而一般没有回头客，都只骗现成的。

　　当下这个时间点还早，车站客流量并不大，因此黄牛们大多都在养精蓄锐。也有个别的喜欢剑走偏锋，想趁着时间早，碰碰运气，多赚几单。有个刚入伙不久的新人便是如此，他年轻、模样端正，又专找看起来好说话的女生和老人下手，因而绩效不错，干活也多卖力几分。

　　天气冷，他在候车厅搓着手转了几圈，还没寻到今日开张的机会，只注意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人——

　　是个年轻女孩，她沉默地站在这里很久了。

　　票贩子记得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人的时候天还在下雨，现下天已经微微有些放晴了。他又瞧了一会，只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于是他又走近了两步，再次细细打量着姑娘的行头——

　　姑娘左肩斜挂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手提行李袋，像是用过时的牛仔衣料改成的，靠在一处圆柱形的墙体边上，手里捏着一把还没有解开搭扣的黑伞。一头过肩的黑发用一根红绸高高挽成一个马尾，轻飘飘地垂在脑后。

　　现在时间很早，车站人少，候车的人们几乎没有不选择找一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来休息的，更有甚者趁着座位空闲，一个人占了三张座躺下来睡觉的都有，故而显得这姑娘愈发的奇怪起来。

　　他心下不知为何有些胆怯，低下头打算不声不响地离开，正想收回视线的时候，那姑娘忽然回过了头，直勾勾地迎上他的眼睛。

　　票贩子这才看全了姑娘的正脸，一张容貌颇为清俊的脸，眼皮半敛着，下面是乌檀珠一样黑亮的眼睛，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一道细长的疤痕横卧在她的右脸颧骨上。

　　被人抓个正着，他浑身一凛，但心想到对方在这里站了许久不上车，没准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捞一笔，又厚着脸皮上去套话。

　　“姑娘，往哪走？是不是没买到票？”

　　姑娘眨了下眼，道，“我去上班。”

　　见她接了话茬，听起来还颇有生意苗头，票贩立刻松了口气，追问道，“上哪边？”

　　“开封。”

　　“开封哪头？我这都有票！”

　　“开封公安局的，你也有票么？”

　　票贩讪笑一声，后退两步，脚底抹油地跟着人流走了。

　　一旁的路人目睹了一切，纷纷捂着嘴忍不住笑。而她只又敛了敛眼皮，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仿佛那些俏皮话从没出自她口，还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她等了很久，等到车站终于开始播报：前往开封的车次x、x、x、x，现在开始检票。周围睡意朦胧的人们清醒了，像蜂群一样围拢了上来，又汇成一股狭窄的人流，争先恐后地涌到检票口。泄水的口骤然收缩，平流便翻涌嘈杂起来，要变成奔腾的洪流。

　　她想起小时候寒香寻牵着她，走着去认识神仙渡的口的那条河。寒香寻告诉她，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叫黄河，比她爱吃的打卷儿的泡泡糖长得多得多，比很多人的生命都要长。

　　“你不是总要问我，人都从哪里来吗？”她们站在堤坝上说话，寒香寻松开她的手。她虽然喜欢在水里玩，但害怕真正的、连天阔的、撞在岸边粉身碎骨的大水，于是紧张地捏住寒香寻的裤腿，又回头寻找江晏，但江晏走在一边、找了块还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寒香寻说渡里人是河水带来的，她、江晏、还有一丁点儿大的她，都是河水带来的。河水经年累月地从四面八方来，人也天南海北地来。有的人觉得河水流过的地方好，就在这里住下来。那些留不下来的人，最后都跟着水流向着东边去。

　　她的脚步动了一下，没上去挤，走到了队伍的末尾。人群像挤牙膏一样往前涌动，好容易从前面挤到了后面，她把身份证放到机器上，滴的一声脆响，闸机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放走她这一滴没入人流就看不见了的水滴。

　　她往前走，又回望了一眼，波澜不惊的神色里浮现出一缕哀伤，好似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