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异闻录》肆月刺玫

37、青伞 少爷的死，

　　“每天晚上，我梦里的吃食都不重样。”

　　真是气笑了。“我这是‘噩’梦。”赵明森一字一顿，看对方真不像演的。

　　“醒来什么也没有，怎么不是噩梦！”唐桦振振有词。

　　“我不想和你这个饭桶的计较了，”赵明森捂住头，转向一旁的村长，“村长，这毯子你有见过吗？”

　　村长看着地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似是陷入很长的回忆，听到赵明森问，才缓缓开口，“这毯子，确实是从岭羊村出去的，那时候，整个山头的长尾山雀，几乎都被猎绝了。”

　　“快十年前？”赵明森奇怪，不是说镇压之后不许过度猎杀吗？

　　“不是的，是四十多年前，”村长喝了口水，悠悠道，“那时只要是能卖出高价的稀罕货，大家都会动心思，比如你们来时，住的那空房子，原是老猎户的。最开始是他提的主意，做地毯，说是富贵人家，衣锦玉食，绫罗绸缎见惯了，地毯用这种稀罕东西做，反倒能卖上价。”

　　他摇摇头，“老吴也活得不容易，老来得子，媳妇走得早，晚年还摔断了腿，也不知算不算。。。唉。。还好他儿子挺孝顺。。。”

　　赵明森拼着时间线，疑惑，“四十多年前？”

　　“嗯，四十多年前，”村长点点头，“卖到镇上百两银子，之后也不知倒了几手，流落去哪了。没想到今儿还能见着，云家布庄，”他摸了摸毯角的绣标，“手艺还是好啊，第一眼我都没认出来，应该是拆了重做过，还新添了装饰。”

　　那云婷说的那一小篓羽毛是怎么回事？陶俑带来的噩梦场景怎么又那么恰好指向村子？“村长，之后有发生。。”可如果是妖的话，村里的人们似乎也没有这本事，“外面的人，会不会有来偷猎的？”

　　“外人？”村长皱眉，“一开始确实会有利欲熏心的人，但村里的人经过那段可怕的时期，严格践行规矩不许捕猎，外人的行为自然也遭到抵制。再说，怪病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传得乱七八糟的，时间一长，就没什么人敢来了。”

　　“那捉妖堂的人呢？”

　　“捉妖堂，”村长掐指算了算，“这二十年来，隔段时间就有人来收货，也不是那么珍奇东西，就平常价。近半年听说镇上新开了个分部，才一月一来。”

　　“这样啊。”赵明森撇嘴，看来问不出什么了，想了想，又开口道，“那。。。镇上的蔡府少爷近期有来过这吗？”

　　“？？”村长一愣，显然被问懵了，“人家金尊玉贵的，来我们这寒酸地做什么？”

　　没有来过吗？

　　“嗝，”旁边传来一个饱嗝，“村长，再来碗汤塞塞缝！”

　　“好嘞！”村长笑着应声，“小伙子真能吃！”

　　赵明森按着眉心，看着唐桦还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是老村长的家，不是老村长酒家。”他声音发闷，“你能不能要点脸。”

　　“嗯。”唐桦点头，“这鸡蛋炒得真好吃。”

　　“唉，”赵明森心累了，“我问你，”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那陶俑，真是换魂用的？”

　　唐桦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是啊。”

　　赵明森看着对方脸上的迟疑，心中警铃大作，“你为什么停顿了，到底是不是？”

　　唐桦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含混道，“我不知道，应该是吧。”

　　“？？？”赵明森感觉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你什么不知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往前探了探身，“别吃了！我看你积食都积到脑子里了！之前不是言之凿凿吗？怎么忽然变卦了？”

　　唐桦表情很无辜，“不是，”筷子还指着盘子，“我本来就不是记得很清楚，又是这种偏门玩意儿，你来回问，就跟问我出门前有没有关窗一样，这谁能给你个确定答案？”

　　赵明森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耳鸣了。“蔡府那个少爷，丧事办得很奇怪。”他强行把话题拽回来，“入殓师说他眼睛闭不上，生前那些症状，据传也是呆呆的，很像被换了。只可惜尸体已经火葬了，没法确定。”

　　“嗯。”

　　“那边没有他到过岭羊村的消息，这边也说没见过他。我怀疑跟那陶俑有关系。”

　　“嗯。”

　　赵明森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先把筷子放下？！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唐桦隐约觉得身边人要爆炸了，停下夹菜的动作，表示自己很配合，“我就吃个饭，你至于嘛。。。”他嘟囔着，“听到了听到了，少爷是个丧尸，然后呢？”

　　“呼——”赵明森把脸埋进掌心。有的时候，也挺无助的。

　　“汤来喽！”村长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过来。

　　唐桦眼睛一亮，开开心心接过碗，“谢谢村长！”

　　村长扭头看见赵明森捂着额头靠在椅背上，愣了一下，看向唐桦，“这是。。？”

　　唐桦吹了吹热气，瞥了眼旁边，真诚建议，“给他来碗降压药吧，看起来是气血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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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碗底磕在桌上，闷闷一声。

　　蔡府斜对街的这家馄饨确实好吃。赵明森放下碗，不得不承认唐桦那个吃货，挑店的眼光还是有的。不过今天没带上他是对的，昨天差点给自己气厥过去，好歹现在落个清静。

　　望向对面那座高门府第，赵明森陷入沉思，按理说，事情已经结了，不管是岭羊村还是那尊陶俑。他本也不是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可真相偏偏像蒙了层雾，隔应得很，不知怎么的，就想拨开看看。

　　羽毛地毯的事，据下人说，那是少爷十六岁的生辰礼，少爷一眼看上，又嫌少了点什么，捉妖堂的人便说拿去“改进一下”。

　　一开始，赵明森以为是妖类报复，可蔡府里外里没什么妖气，零星那点气息，也都来自少爷自己收藏的那些珍奇物件。

　　最要命的是，贴身侍从和丫鬟全被斩了。那个陶俑到底怎么来的，用做什么，也无从查证。

　　不过——少爷死前不久，捉妖堂的人来过一趟，他私下打听一番，说是个什么“青”字头的大师，名字没听全。

　　人已经被斩了，蔡府还真是权贵，少爷死得蹊跷，跟着有问题的人就一并被问责降罪。

　　赵明森正想着，眼前忽然晃过一道人影——捉妖堂的制服。

　　他抬眼，唐桦？怎么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你怎么在这儿？”

　　唐桦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不知道自己怎么晃到这里来了。等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愤愤不平，“好了，你现在可以嘲笑我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下家都还没来得及找呢，又要流落街头了，唉。

　　赵明森没反应过来，“啊？”

　　“捉妖堂倒闭了，分部掌柜带着小妾跑了。。。”唐桦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都怪那个什么青秋大师！这倒霉催的，让他赶上了，我看那少爷死得不明不白，根本没什么妖邪作祟，就跟那王慕铄一样，纯粹亏心事做多了。”

　　青秋大师？赵明森一愣，这么巧。

　　“那少爷满屋都是乱七八糟不知道哪弄来的玩意儿，鬼知道哪个就暴雷了，”唐桦愁眉苦脸，那大师真是点儿背，“临时工这种说法都没用，这个刚开了半年的分部，还要跟他一起顶雷。”

　　刨根问底寻出这真实原因，还以为是经营不善，结果。。。唐桦越想越气，一拍桌子，“太倒霉了！”

　　“那他是去干嘛？”赵明森追问。

　　“是去——”唐桦忽然勾起嘴角，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赵明森顿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哦？”唐桦拖长了调子，“让我想想，现在是你在问我事情，是吗？”岭羊村的事，你那免开尊口的死样子我还记得呢，赵明森。

　　“你这小人得志的嘴脸。。。”赵明森觉得自己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赶紧的吧，准备买单，”唐桦倒也没有太得寸进尺，往椅子上一靠，“三碗鲜肉馄饨。”

　　“我吃过了，不必了。还有谁要来？”

　　“都是我的，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吃呢，再加一根油条和一个茶叶蛋！”

　　赵明森单手捂脸，放弃了，“行，撑死你算了。老板！”

　　等唐桦风卷残云完，赵明森撑着下巴，眼神已经放空了。唐桦摸摸肚子满足地擦擦嘴，终于开始放消息。

　　“那大师也没去干什么，少爷在店里挑中了一条青蛇，没成妖但有点灵识，就让捉妖堂打包好送货上门。”

　　就这。“没了？”

　　“没了，要不说他倒霉呢！嗝。”

　　“那青蛇呢？屋里也没活物啊？”

　　“跑了呗估计，”唐桦不以为意，“人都斩完了，这东西还管呢。。。嗝。。”确实吃得有点积食了。

　　“让一大师送货，你们捉妖堂没有专门跑腿的吗？”赵明森存疑，真的只是去送个货？

　　“人家高门大院，规矩多，要排场，”唐桦撇嘴，“那外院执事也是狗仗人势，送东西也要找个有身份的。”他停顿了一下，“不过，那大师好像确实呆了会儿时间，估计就是喝口茶，客气客气。”

　　赵明森沉默片刻，问，“你信吗？那少爷只想买条蛇，观赏观赏？”

　　唐桦被他这么一问也愣了一下，确实，以那少爷的德行，那条青蛇估计。。。忽然，他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直起身子。

　　“怎么了？”赵明森嫌弃，“吃太饱，要吐啊？”

　　“那把伞。。”唐桦仿若如梦初醒，“出殡时那把青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