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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家 两人送李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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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了吗?”
“可是,”唐桦还是不甘,“他想要渡过的青州河,河对岸就是他家,他生前——”
“应该就是想回去看看吧。阔别太久了,一直杳无音讯,想念也正常。”赵明森打断了他的话,“我了解过了,他死的那天是他母亲宋英和的生日。”
“我想再去一趟。”唐桦觉得心里淤堵得厉害——死前都没能回的家,死后,也不行吗。
“给。”
还没看清,手先接过。唐桦掂了掂,是一袋子钱,警惕地看向赵明森,“给钱干嘛?你会这么大方?这里面不会有诈吧?”
“李家给的,说是安葬费。外加我和你的辛苦费。这是你的那份。”
“什么意思?”唐桦不明白赵明森怎么突然说这个。
对方一脸了然,“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唐桦忽然有种被羞辱的实感。赵明森说话向来难听,他跟他对呛也从不落下风,但这次。。。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般无力。
赵明森没有等来对方一如既往胡搅蛮缠的反驳。唐桦一言不发出了门。他的反常令赵明森诧异——怎么回事,不按常理出牌?
认识也算有些日子了,他才不会觉得唐桦是什么不计代价不计报酬的圣人。上次猜测是厉鬼,尥蹶子要跑的也是他。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混口饭的小骗子罢了。
“喂,你真要去啊?一个人?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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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三下叩门。
门没开,只有管家疲惫的劝告,“快回去吧,老爷夫人不愿再听了。”
唐桦本就没抱期待,敲门也只不过是打声招呼。
“李知县,李夫人。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来说这些很奇怪。我不是李群山的朋友,生前也不认识他,只是一个在他死后才稍做了解的人。”
他平日一直咋咋呼呼、没心没肺,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能将自己摊开来。唐桦的语气平淡,像山间溪流缓缓淌过河底的碎石。
“我是一个孤儿,从小没有见过父母,是养父将我拉扯大的。据说是一个大雪天,他们把我遗弃在一个破庙门口,快冻死前让我养父捡到了。”
“小时候我时常想,想他们会是什么样子,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找到他们,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当初要选择扔掉我。”
他心里想过很多种答案,可还是想见面亲口听他们说。
“一出生就不被人选择的感觉,很不好受。我恨他们,恨了很久。困在那些问题里不甘、痛苦。后来想,不如就当他们死了,再也别见了,有些答案不如不知道。”
一晃很多年,唐桦现在也释然,“可,如果有个机会,能让我过去看一眼那个‘家’,我想我还是会回去看看。”
“李群山和我不一样。他出身优渥,锦衣玉食,可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折腾得像个流浪汉一样,死了半个多月都无人认领。”
“他应该是个坏孩子,给你们留下了很差的印象。对你们满腹怨气,对自己也是,出门在外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李家的人,一直活得无名无姓。”
唐桦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鬼魂一脸惨样地找自己,说不想当孤魂野鬼,让他帮他回家。
“那天,是夫人的生辰,他可能想要赶在当天到家吧。可要晚一天,好像也救不了那对母子。谁知道呢。”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夫人,记得您说,李群山小时候是个善良的孩子。”
“现在,那个善良的孩子想回家了。”
唐桦在门前站了好几个时辰,直到暮色沉沉,那扇大门始终紧闭着,里面的人一言不发。
赵明森和唐桦还是没等到李群山的父母回心转意。陆婆婆那边已经盼了了太久,他们得赶快回去给个交代。
临走,唐桦又到李家门前道别,也是想最后试一次。可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门,依旧沉默着。
一路上,两人的气氛有些微妙。唐桦没心情和赵明森斗嘴,赵明森也是破天荒没有招惹他——当然,他俩也说不清平日里到底谁先招惹谁。褪去吵闹的外壳正常相处,竟然都有些不太习惯。
唐桦不知道的是,那天,赵明森也去了。从他一出门便跟着,隐在枝叶茂密的墙角,他在大门前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听完了。
陆婆婆盼了很久,见他们回来,浑浊的眼睛仿佛都亮了。尸体摆在面前,老人红了眼眶,几天来她的眼泪像溪流,淌过脸上皱纹交错的沟壑。
掀布的手抖得厉害,却攥得很紧,几次都没能掀起来,拼命做着心理准备,可真看到泡胀发白的尸首时,还是叫着“陆茗”泣不成声。
唐桦想了很久,路上一直在犹豫,最终还是决定隐去一些事。
“陆婆婆,其实他有名字,也有家。他姓李,他叫李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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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群山的葬礼在浮桥县操办。来的人不多,基本是包子铺常光顾的邻里街坊。他的父母,知县和夫人都没到,唐桦特意寄过书信,可终究。。唉。
倒是他的一个哥哥来了,顺便捎上另两位没能到场的兄姊的哀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总被父母当作彼此较量的对手,这几人长大后反倒疏远了,来往甚少。
被救的那对母子也来了。何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唐桦问她往后有什么打算,她摇摇头,带着孩子,走到哪儿都不方便。被赶出来后囊中空空,一个安稳的落脚处都没有,只能四处打打零工,三天两头被撵。
唐桦看着不再寻短见的女人,松一口气。李群山总算没有白救。他回忆起那天跪在尸体旁边,恨不能以身殉葬的何莹,是他拦住了她——
“你要真觉得自己有罪,非得以死来赎,那就当真正的何莹已经死在那天晚上的青州河了。你现在的这条命是李群山给的。不是一直埋怨自己没得选吗?”
“现在,用这条命好好选一次吧。李群山救你,不会希望你再寻死。活下去,不论什么理由,愧疚也好,忏悔也罢,哪怕是求个心安,好好活下去,这就是你赎罪的方式。”
但光打零工也不是长久之计,唐桦忽然有了主意,“何小姐,愿意留在浮桥县吗?”
这一来,一举两得。陆婆婆的包子铺有了合适的帮手,唐桦还将之前在牢里见过的那个半大孩子小黑带来了——年轻人,跑来跑去,搬东西也利索。
李群山葬在颂河寺的后山坡。陆婆婆在寺庙里给他立了牌位。赵明森和唐桦等一切安顿妥当,才和他们辞别。两人反正顺道,难得放下嫌隙,同乘一趟马车回去。
“还是有些遗憾啊,没能让李群山的父母认领。”唐桦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透气。“但陆婆婆确实是真心对他的,跟亲孙子似的。不知道李家给钱的情况下,还愿意掏家底为他办葬礼。也算回家了吧,李群山。”
赵明森靠在车壁上,沉着脸,其实他一直有一个疑问没说出来,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这种细枝末节似乎没必要追究,“你觉不觉得——,唉,算了。”
“什么就算了,”唐桦被他半截话弄得莫名其妙,“喂,你别讲话讲半句啊?几个意思,存心吊我胃口。”
“你想知道吗?”赵明森犹豫着,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你搞什么鬼。”唐桦看他那副认真思索的样子,不像在耍自己,但这种谜语人的说话方式能不能停停了,“有话就快说,磨磨唧唧的,你要抢钱啊?”说着护住了自己的钱袋子。
赵明森嗤笑,“你有吗?我就抢。放心吧,再穷我也不会抢一个乞丐的。”
唐桦额角青筋直跳,“你不要欺人太甚。”好不容易这两天看你顺眼了点。
赵明森没听到般,往向后靠,寻一个舒服的姿势,“你不觉得奇怪吗?李群山从浮桥县的包子铺出发,到苏荷县的李家,完全可以走陆路的,租辆马车东北方向驶就行了。”
他手在半空画着,“为什么非要从青州河走水路到对岸?而且,他租船的位置,到对岸他家,反而是西北方向的。”
“你是说他绕了远路?”唐桦当时也疑惑过,他们道别李家,护送尸体回浮桥县就是马车抵达的,并没过青州河。
“我觉得不一定是绕路,也许是先去了某个地方之类的。”赵明森说出这几日盘桓心头的猜测。
唐桦被他这么一提,也心痒痒地好奇,“你确定?”
“不知道,瞎猜的。”赵明森摊手。
“你怎么当时不说?”唐桦有点埋怨,事情都盖棺定论了,怎么突然又有一种节外生枝的难受感。
“感觉挺无关紧要的,”赵明森实话实说,“就算他生前真去了某个地方,见了某个人,还是办了某件事,也不影响后面的事情发生。”
“也是。死因是确定的,救人溺水而亡。身世也搞清了,这种小事确实无关紧要。”唐桦放松下来,是没必要再去追究了。
但,人,是好奇心的动物。
两人各自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对视一眼——得,想一块去了。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