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岛之息》麦西

58、疯子

　　当陈佳辉收到那条关于著名国际影星在普吉岛秘密幽会、甚至可能涉毒涉黄的消息时，他几乎是瞬间就兴奋了起来。十年娱记生涯，早已让他对“大新闻”三个字形成了近乎本能的饥渴。他把那张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发给了主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说还有几十张高清大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连酒店和行程都摸清了。等我再去挖点猛的，咱们杂志又能爆一次。”

　　主编只回了一个字：“行。”

　　落地普吉岛，陈佳辉拨通了线人留下的号码。对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低沉而平静，约他在一家偏僻的汽车旅馆见面。

　　“你入住后告诉我房间号。”

　　“下午一点之后，三点之前。你在房间等我。”

　　陈佳辉照做了。多年的职业本能让他多留了个心眼——进房间前，他悄悄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将它藏进背包的侧袋。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门外站着的人，全身裹在黑色雨披里，头戴黑色揭面盔，面罩严严实实地扣着，连一丝皮肤都没露出来。

　　陈佳辉下意识地问：“下雨了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右手——戴着黑色的骑行手套，朝他递来，像是要握手。

　　陈佳辉愣了愣，心里闪过一丝怪异，却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及手套的刹那，一股剧烈的电流猛然窜过全身。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暗。眼睛被蒙住了，嘴也被胶带封死。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牢牢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两个压得极低、闷在头盔里的气声，分不清男女，正平静地对话：

　　“用这种细绳扎住指根，切的时候出血不会太多。”

　　“嗯。我试试。”

　　话音落下，陈佳辉的左手指尖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浑身痉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在黑暗中疯狂挣扎，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看来不行。这样，扎住手腕。从指关节的骨缝下刀，比较好切。”

　　“这里？”

　　“对。把他手指往外拽一点，摸到那个凹下去的地方……对。”

　　这一次，疼痛像海啸般吞没了他。他甚至没撑过三秒，就又一次晕了过去。

　　但痛苦没有放过他。很快，他又在更尖锐的疼痛中苏醒。

　　“才切了三根就累了？你非要来现场亲自动手。”

　　他听见塑料雨披摩擦的悉索声，像是另一人在比划什么。

　　“行，剩下的我来吧。”

　　脚步声靠近。有人拉开了他的背包。

　　“检查仔细。这种娱记，身上多半藏着微型摄像机或者录音设备。”

　　陈佳辉的心脏骤然收紧——录音笔。他进来前打开的录音笔，还在侧袋里闪着红灯。

　　不要发现。求求你不要发现……

　　“这是录音笔吗？在闪红灯。是不是正在录音？”

　　“按中间那个银色按钮，关了就行。带走。再找找有没有别的。”

　　“嗯。”

　　最后一丝希望，碎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脸。

　　“醒着吗？”

　　陈陈佳辉无力地点了点头。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只有绝望真实而锋利。

　　“你这么爱爆料，这次轮到你自己上头条了。”那声音近在耳边，冰冷而清晰，“止血带都给你扎好了，别乱动。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来救你。”

　　“回去之后，把这段经历写成报道……这就不用我教你了吧？上几次节目，声泪俱下地展示你这双手。收入应该会很可观。”

　　“这点建议，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陈佳辉完全听不懂。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荒诞而残忍的噩梦。

　　……

　　叶沙在卫生间帮小意脱了黑色雨披，摘掉防割手套、头盔、鞋套。雨披下面，小意穿着明之的黑色佣人服，假发是跟明之一样的齐耳短发。

　　叶沙自己也迅速卸下所有伪装，将它们全部塞进一个黑色大提包。

　　两人坐进一辆黑色轿车。小意立刻扯下口罩和假发，用纸巾擦拭额头的汗。

　　叶沙发动车子，将空调开到最大，风口全部朝下。

　　小意说，“刚才不是我没劲，那一身也太热了，根本使不上劲。”

　　“所以，杀人其实是很难。分尸更难。”叶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操作步骤越多，越容易出纰漏。不过……你刚才看到血喷到头盔上都没慌，第一次动手，已经很不错了。”

　　“呵，你才是。天生的杀人机器。平时可从没见你这么……兴奋过。”

　　叶沙不知这算夸奖还是讽刺，“你先回医院，我去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嗯。”

　　“你裤子里的外骨骼支撑虽然看不出来，但是走路要慢一点，以免警方从监控里看出破绽。”
　　“知道了。”

　　“幸好明之跟你身材差不多。”叶沙把车停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处便利店门口，转身替小意重新戴好黑色假发，轻轻捋顺发丝，“看惯你的白发了，突然换成黑发，还挺不习惯。”

　　“是这假发太假了。”
　　“去吧。”
　　“一会儿见。”

　　叶沙目送小意下车，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才重新发动车子，开回陌北安保。

　　她将头盔单独取出放在地上，把提包里的其他东西全部倒进训练场的汽油桶，淋上汽油。然后退开几步，划燃一根火柴，点了支烟，随手将火柴扔进桶里。

　　“轰——”

　　火焰猛地窜起，又迅速落了回去。

　　叶沙从卫生间拿来清洁液，仔细擦干净那两个黑色头盔，然后将它们放进仓库——和里面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头盔混在一起。

　　走回汽油桶旁时，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露警官？休假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露无景没好气的声音：“准没好事。”

　　“给你个案子。”

　　“对我这么好？”

　　“机场往市区的七号公路，MT汽车旅馆，二楼15号房。”

　　“然后呢？说清楚。”

　　“总之，带人去就行了。”叶沙吸了一口烟，用木棍拨了拨桶里燃烧的残余物，确保所有东西都已化成灰烬，然后挂断了电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陌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向还在冒烟的汽油桶。

　　“是不是有点过？”她问。

　　叶沙语气平淡：“我查过了。那个娱记，罪有应得。爆料女明星隐私，假扮私生饭偷拍再高价出售，甚至在走秀后台装偷拍设备，卖女模特的换装视频……”

　　江陌北打断她：“我是说——你带着小意，去切人手指，是不是有点过？”

　　“小意需要一点‘小麻烦’。”她缓缓说道，“这能让她振作起来，好好接受治疗，以后还能正常生活。有什么过不过的？”

　　“故意伤人，甚至蓄意杀人——这叫‘小麻烦’？”江陌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锋利，“她这样下去，怎么可能恢复正常生活？叶沙，你真是病得不轻。”

　　叶沙沉默了片刻，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塞拉为了满足那些口味奇特的客人，帮九口物色姑娘的时候，我也觉得她疯了。”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雾，“可谁不疯呢？我们都是疯子。只有疯了，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冷风拂过，带着汽油与灰烬的气息。

　　那里面，有罪，有痛，有无法回头的路。

　　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羁绊般的理解。

　　或许，这就是她们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