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书页 ...
-
立春那天的阳光带着水汽,把葡萄架下的苔痕晒出湿润的光泽。我在江与舟的数学课本里发现了黏在一起的书页,糖糕渣嵌在纸缝间,把第61页和82页粘成了团,像极了他铁盒里,揉皱的旧试卷和崭新的成绩单。
「这书该扔了。」江母的红指甲在书脊上敲出细响,她递来的抹布浸着消毒水,却比给江与舟擦书桌的那块少了半块肥皂。我蹲在书桌前翻书,看见61分那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描着辆缺链条的自行车,车轮指向角落里打盹的小人,和我第一次见他时,课本上的涂鸦一模一样。
江与舟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扳手。他盯着我翻书的手,突然把水杯放在桌上:「小心糖渣掉地上。」温水在玻璃杯里晃荡,我瞥见他校服袖口的蓝布条补丁,被磨得发亮,和我缝在他车座上的那块布料同色。江母端着水果进来,给江与舟的盘子里放着整颗的草莓,而我的搪瓷缸里,只有几片削下来的苹果核,像极了她看我时,眼神里那些被切碎的嫌弃。
「林辞周末去舅舅家,」江父折起报纸,油墨味漫过桌面,「别在这儿碍事。」我攥着课本的手一紧,黏住的书页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江与舟突然把课本抢过去,用吹风机对着黏住的地方吹:「他帮我补数学呢。」热风里飘着糖糕的甜香,我看见他指尖在82分那页的空白处,正画着个正在焊接链条的小人。
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江与舟把我拉进后巷。「张奶奶新做了糖糕。」他从车筐里掏出油纸包,糖糕上撒着碾碎的花生,和他课本里的糖糕渣一个味道。我接过时,发现油纸背面用钢笔写着:「我妈昨晚把药瓶收进了抽屉。」字迹被水洇过,像极了他铁盒里,那张被泪水泡皱的心理咨询单。
「你妈……」我咬着糖糕,话被花生碎噎住。他突然用袖口擦了擦我嘴角的糖霜,动作快得像怕被谁看见:「她说以后每月陪我去复诊。」阳光穿过巷口的缝隙,照在他后颈的绒毛上,和他母亲织的旧围巾一样柔软。而我脖子上的旧围巾,毛线洞又多了几个,像极了江母给我盛饭时,碗里漏下的米粒。
回家时路过药店,看见江母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个药袋。红指甲在袋口捏着,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与舟的维生素。」她看见我们时慌忙把药袋塞进包里,转身时故意撞了我一下,我的搪瓷缸掉在地上,滚出颗早上没吃完的糖糕,在青苔地砖上砸出浅坑。
江与舟突然蹲下来,把糖糕捡进我的搪瓷缸。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温度和吹风机的热风一样。跑进院子时,我听见他低声说:「她把我的药和你的冻疮膏放在同一个抽屉了。」
深夜的硬板床洇着潮气。我摸着枕头下的糖糕油纸,上面的焊接小人被体温烘得发卷。隔壁房间传来抽屉轻响,接着是药瓶碰撞的声音,我想象着江与舟在黑暗中,是否也在摸着同一包糖糕,想起某个关于愈合和陪伴的,被苔痕覆盖的瞬间。
而江与舟数学课本里,黏在一起的61页和82页,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糖糕渣留下的痕迹,如同他今日擦去我嘴角糖霜的指尖,在这檐下的时光里,悄悄黏合着两颗被冷落隔开的心。我藏在袖口的,他校服上掉下的蓝布条线头,正随着心跳的节奏,轻轻擦过掌心,那是这檐下,最甜蜜的黏合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