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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砚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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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节的粥香混着煤烟味飘进杂物间时,我正在擦江与舟的旧砚台。砚台边缘裂着道缝,像极了他铁盒里那张未寄出的信纸,墨迹在「妈」字处晕开,和砚台里干涸的墨痕一个颜色。
「与舟的毛笔该泡了。」江母的红指甲在门框上敲出节奏,她身后的粥锅咕嘟作响,给江与舟盛的那碗里飘着整颗的红枣,而我的搪瓷缸里,只有沉底的碎米和几粒干瘪的花生。砚台的裂缝硌着掌心,我想起舅舅说过:「寄人篱下,别挑三拣四。」
江与舟靠在书房门口,校服领口露出后颈的痣。他盯着我擦砚台的手,突然从口袋里摸出管胶水:「裂缝用蜡封过,别使劲擦。」胶水的气味混着墨香,我看见他指尖沾着蓝黑墨水,和砚台里的颜色一样,而他校服袖口,不知何时多了道新的蓝布条补丁,针脚是我教他的平针缝法。
「林辞字写得好,」江父翻着报纸,头也不抬,「以后春联让他写。」我握着砚台的手一紧,裂缝里渗出的蜡油蹭在指腹,像极了江母给我盛粥时,故意抖落在桌上的米粒。江与舟突然抢过砚台,毛笔在宣纸上划出墨痕:「他手冻得握不住笔。」
墨痕在宣纸上晕开,成了片歪扭的苔。我望着江与舟手腕上的旧疤,想起今早巷口结冰,他骑车带我时滑倒,用手掌撑地留下的红印。砚台被他放在暖气片上焐着,裂缝里的蜡油慢慢融化,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和他铁盒里保存的,母亲织的旧围巾一个味道。
下午去文具店买红纸,江与舟把我拉进巷口的小吃摊。「老板,两串糖糕。」他指尖蹭过我冻红的耳垂,糖糕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看见他校服内袋露出半截信纸,是我昨夜帮他写的入团申请书,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砚台,砚台旁边有片正在融化的苔。
「你爸的砚台……」我舔着糖糕上的糖霜,话被烫得含糊。他突然把自己的糖糕塞进我手里,油纸包上用铅笔描着砚台裂缝的形状:「我妈说,裂缝里能长出青苔,就像心里的伤,捂暖了也能结疤。」
回家时路过江母常去的茶馆,看见她正和邻居说话。「那孩子手笨,」她的声音透过窗户飘出来,红指甲在茶杯沿转着圈,「不像与舟,从小就机灵。」我攥着糖糕的手发紧,糖霜掉在雪地上,像极了她每次给我夹菜时,故意挑出的脆骨。
江与舟突然拉着我跑起来,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声。他的手心很暖,和暖气片上的砚台一样温度。跑进院子时,砚台被焐得发烫,裂缝里的蜡油完全融化,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像片被阳光晒暖的苔。
深夜的硬板床不再冰凉。我摸着枕头下的糖糕油纸,上面的砚台图案被体温烘得发卷。隔壁房间传来磨墨的声响,一下下,和江与舟心跳的节奏相似。我对着气窗漏下的月光无声开合嘴唇,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此刻化作砚台裂缝里的松香,在这檐下的寒夜里,悄悄暖着两颗被冷落包裹的心。而江与舟放在我枕边的,焐热的砚台,正用它的温度,慢慢融化着那些被区别对待刻下的,冰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