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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茫茫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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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大雪鸟兽尽,万径皆踪灭,苍山负雪。
淡墨清梅亭亭立,新火思故人,情字成灰。
白衣少年跪坐雪中,青丝逐风,大袖飘荡,指尖松开一叠泛黄纸页,火舌倏然串起,将书页焚作倦怠的蝶。
化作灰烬飞舞的,是他九年前初登大殿所写《定国策》,先帝亲批“前无古人”,那年何等意气风发,十岁之年,名动京城,笔下墨生莲花,一举夺得状元之名。
那年双亲健在,自己拜谢先帝回到家中后,父亲命人大摆宴席七日,带着自己骑乘骏马游遍京城,只为让天下皆知武曲沈家出了文曲子。
母亲拉着自己的手泣不成声,叮嘱自己定要处处小心,官场,朝廷,天下,是座待人而噬的修罗场,小人活不久,君子,只会死得更快。
身旁侍从甲一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少爷……此页有皓彩姑娘旧批。”
沈砚接过书页,随意一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吗……
他轻笑,投入焰心。
皓彩明月,明月,皓彩。
看着逐渐化作灰烬的《蒹葭》,翻涌的火焰映得少年眼眸深邃,幽潭刺骨。
明月依旧在,蒹葭已成灰啊……
蒹葭啊……蒹葭……
“伊人伊人,非我之类。溯洄而思,非我之愿。”
成懿元年,正值先帝驾崩,新帝初临朝政,根基不稳之时,边关告急,重镇将破。
沈家作为军功封爵世家,父亲临危受命,带兵驰援边关。
临走之时,父亲身着皮甲,身后旌旗蔽日,铁甲林立,朝着破例赐座陛下身侧的妻儿笑了笑,手中长枪挥动,“三军听令!赴边关!佑家国!”
那一日的尘土飞扬,那一日的铁甲雄师……怎的,怎的就十不存一了呢。
自己的父亲……怎的就尸骨无存了呢。
细细摩挲着腰间玉佩,这是娘临走前留给自己的,父亲走后,若不是放心不下自己,娘想必早早就想随父亲而去了吧……
娘亲啊……您怎得最后还是选择离我而去了呢……
沈国公战死边关,诰命夫人病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京城,沈家人丁凋零,这一代更是只有沈砚一人。
无数世家都想要这块肥腴,那年沈砚十一岁,再是天纵奇才,又如何能与一群常年混迹官场的老狐狸抗衡。
新帝亲自下令,沈家沈砚承袭爵位,沈家产业妄动者死。
帝旨下放,且以雷霆手段打压了一批最先动手的世家,方才为沈家换取了几年安定。
可是哪怕有陛下力挺,沈家沈砚自幼弓马不便,纵使文采飞扬,如何撑得起武曲沈家?或早,或晚,终究是衰落的命罢了。
“贤侄啊,不是伯父落井下石,世家联姻,只论家世,不论情长。我们谢家如今亦是风中摇叶,皓彩……怕是不能与你喜结连理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今日谢家家主亲自登门,他特意换上先皇御赐衣袍,以示隆重,可来者却是来退婚的。
“谢伯父……我与皓彩青梅竹马,自幼相伴,这是于情。”
“于理,我沈家依旧是国公世家,我亦是先皇钦赐状元,只待年满十五,便可入朝为官,谢家与我沈家联姻,亏待不了。”
沈砚努力板起面庞,压低嗓音,想要让自己,让沈家,得到哪怕那么一丝丝的尊严。
“于情于理,谢家与我沈家联姻我相信都是极好之事,还望伯父三思。”
谢瀚明摇摇头,放下茶杯,“此事……还是让小女亲自与你言明吧……贤侄,我谢家不需要通过联姻登高,不求功,但求无过。”
少女脚踏藕丝云纹靴,内衬素白轻衫,外披娇粉鸳鸯衣,头戴金钿蝴蝶钗,脚步亦趋亦赴,施施然走入正堂。
沈砚眉宇间挂上薄怒,自己竟不知谢皓彩随父入府一事,这谢家太过轻视自己了!
谢皓彩施了个万福,颔首微敛,“谢家谢皓彩,见过沈国公,不请自来,实是万不得已,不愿伤君心。”
沈砚死死盯着谢家二人,最终也只能无力的叹息一声,“来人,看茶。”
谢皓彩轻抿茶水,润了润喉,“沈国公,算了,小女还是唤你阿砚吧。”
“阿砚,你我皆是世家子弟,家族利益才是你我该考虑的事,儿女情长有则好,没有,也尚可。对于你我而言,不过是博君一笑的小玩意罢了。”
她挥挥手,下人立刻捧上一卷锦书,呈与沈家侍女。
“这是你我当年婚约,望君亲毁,护君之名,佑我之族。”
语毕,自袖中取出玉簪,掷之于地,其声冰裂,其意凄然。
“这是你当年送我的玉簪,我不要了,你我之情,冰裂镜碎,再无重圆。”
女子翩然离去,唯留一滴清泪砰然落地,宛若春风里的悲花。
沈砚想要起身挽留,可四肢麻木不堪,想要出声询问,却只觉嗓音沙哑,竟是难以吐出半字。
谢瀚明告罪一声,亦是起身离去。
空荡的大堂内,斜阳将天空映得火烧般绚烂,沈砚端坐主位,茫然的看向四周。
他想要哭,可他不能哭。
他是沈砚,是少年状元,是沈国公……他是年仅十二岁的孩子。
潮水般的悲伤将他吞没,仿佛下一刻就要溺死在夕阳的潮汐中。
七日后,沈家撕毁婚书,退婚谢家谢皓彩之事传遍京城。
谢瀚明亲自发布文书,告知天下。
成懿二年,沈国公屈尊,谢家有幸,有君亲访。
国公沈砚,文曲麒麟,情如玉,性如竹,美风神。
言,此身许国,难以许卿,情深缘薄,终究无分。
谢家扼腕叹息,痛失良婿,终感其至性至情,忧国忧民,不忍束缚。
谢沈两家,同好依旧,万民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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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默默转动着手中佛珠,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女。
“这就是你要听的故事,外面雨应当停了,我让甲一送你回去。”
少女不满的瘪瘪嘴,“肯定不止这么点,当年你雪地焚书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说道这里,少女似乎是有些伤感,轻声说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就因为这样的事,在雪地中流露出那么悲伤的眼神,就像……”
沈砚轻笑一声,“像什么?”
少女红着脸看向面前郎君,风光霁月,一袭素衣,缕缕斑白的发丝垂落耳边,轻笑时宛若春水拂过。
“像天上的月亮。”
“哦?这个比喻倒是有趣,怎讲?”
“因为月亮应该也是很悲伤,很孤独的吧;不像太阳,有那么多人陪着。”
沈砚一时愣了神,回过神后眉眼弯了弯,“这样啊……”
少女起身拍了拍手,笑眯眯的看着沈砚,“我叫云岫,我走了啊。”
沈砚看向窗外,正是雨过天晴,霞光虹桥的好时分。
“以后有空我来找你玩啊。”
已经踏出门槛的少女又从门口探出个小脑袋,说完后急匆匆的跑掉了。
跑出院门,云岫回头看去,发现阳光下他的眉眼镀金。
又想起昨晚自己为了躲雨来到这处院落,雷光破碎,电光炸裂,却是在狂风暴雨中拾得一枚佛珠。
风雨中,清然冷冽的声音传来,“此物颇脏,姑娘当弃。”
自己举目望去,他也是这样巍巍坐于窗边,只不过昨晚更冷,风雨更冷,他的眉宇亦是。
自怀中取出那枚佛珠,其上刻有“妄”字。
妄吗……沈砚,你这位十五年前的状元郎,七年前的边军荡寇将军,五年前的琴坛圣手,明明声名赫赫,却又被陛下亲自下令封锁你的一切事迹。
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