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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魂归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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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的宾客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身旁的惨状似的。
唯有后颈的黄符,都泛出了淡淡的红光,像被那倒下干尸的气血染上了一般。
高台之上,神像眼缝的红光更浓了,化成实体,顺着眼缝往下淌,落在红绸上,晕出点点暗红。
司仪见状,脸上面色不改,拿起酒樽旁的玉勺,舀起一勺祭水,就要往神像的唇瓣上送。
白之偃掌心凝起一道冰蓝的光,朝着高台打去,那道光穿过垂帘,直直地打在玉勺上,将玉勺击了个粉碎,祭水洒了一地,滴在青砖的暗淡的符文上,燃起簇簇淡蓝色的火,烧得符文滋滋作响。
江凌恒也顺势取下腰间的佩剑,挑开侧门的垂帘,一脚踹开堆放在侧门前的木柱,木柱轰然倒地,砸在席间的桌案上,杯盘碎裂的声响终于打破了前厅的死寂。
宾客们皆被这动静惊到,齐齐转头看向侧门,后颈的黄符剧烈地颤动着,有人想要起身,却被符纸拽着,重重地跌回椅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那些伺候的仆役见状,再也忍不住,哭喊着往门外逃,司仪想拦,却被江凌恒掷出的剑擦着面上划过,鲜血溅在地上,竟也燃起了淡蓝色的火,吓得他连连后退,撞在高台的柱子上,瘫坐在地,面无血色。
徐则今也壮着胆子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跟在两人身后,哆哆嗦嗦地举在身前。
高台之上的红绸,被一股无形的气力猛地扯开,那尊神像,此刻彻底算是活了过来。
双目是赤红的竖瞳,嘴角咧着诡异的笑,周身泛着黑色的雾气,从高台上缓缓走了下来,脚步落在青砖上,无半点声响,所过之处,淡蓝色的火渐渐都灭了,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黑印。
傀像落地的瞬间,黑雾翻涌着裹住半座前厅,青砖在雾里寸寸龟裂,那赤红竖瞳死死锁着白之偃,喉间滚出与他分毫不差的冷音,字字淬着戾气。
白之偃掌心冰蓝光芒骤盛,抬手便欲打向傀像眉心,指尖触到石像的刹那,傀像周身黑雾立即化作实体,与先前席间缠住他的菌丝毫无二致。
不过着菌丝与先前相比,是只强不弱。
先前还可以指尖凝霜将这菌丝冻碎,此时这般,却没有任何反应。
白之偃面色一沉,转手浮空化出一片碎镜,猛地扔过去,在空中与仍不断延长的菌丝炸裂开来。
席间众人俱惊,皆惶恐万分,不知所措。
众人神情愈是慌乱,那愧像的实力越是强悍。
愧像尝到甜头,轰然发难,巨长拍地掀起漫天碎石。白之偃脚尖轻点地面,凌空掠起,手中化出一串碎镜,腕间翻动,碎镜凝成一柄冰蓝长剑被他紧握手中。剑光如碎月冷霜,寒芒破空,生生挡住了愧像的下一步攻势。
两厢交锋中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无暇顾及,提剑连砍数下,愧像毫发无损。
白之偃心下渐沉,不想愧像竟也学着他的样子,凭空握出一把长剑来——正是先前在后院所见的那一把。
愧像所出招式与白之偃方才几下一般无二,不过是放大版显然威力更甚。
白之偃实在是不信邪,斜了一眼那和他长得十成十像的愧像,心下暗骂,“去你个放大版的学人精,我个正品打不过你个赝品真是得了。”边想着,边祭出阵更盛的剑气,直逼愧像眉心。
不成想这愧像学习速度竟如此之快,刚还是像幼子求学一般等着白之偃演示完再出招,这下几乎是与白之偃同时出招。
白之偃来不及下一步反应,脚布紧急偏转,长剑向空中掷出,欲抵挡这扩大了好几倍的攻击。
不料一声轰鸣巨响,石剑应声碎裂。
白之偃猛然睁眼,之间江凌恒手握剑鞘,长剑凌空出鞘,将那石剑硬生生的截成两半,散落在地上。
尘土飞扬,白之偃却无言,眼神不住的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着的双手,在江凌恒看过来之前收回了视线。
江凌恒掠至白之偃身侧,长剑归鞘。
“抱歉,方才将众宾客安置去了后院,来的迟了些。”
白之偃闻言看过去,他们方才从后院过来的小门,隐隐约约的得见一些人影。
徐则今见白之偃看过来,从门旁挤出半个身子,向他笑着挥手。
白之偃回过头来,见江凌恒张口欲言,便抬手在地上钉住几片碎镜。碎镜落在地上,连在一起,连在一起,结成一个灵阵,短暂的制住愧像动作。
白之偃边听江凌恒说话,边上下扫视着愧像寻求突破之点。
江凌恒低声说到,“他们后颈的傀儡符揭不下去,像是已与生人连为一体。倒是那红衣女子不知你先前是否留意过,她倒是有些蹊跷。”
“什么?”
“她未起舞时,那些人就像是失了人该有的生气,她自己看着也像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方才将人移形转移时,她并未迈出过分毫。”
白之偃抬眼向不远处看过去,水袖翻飞间,她仍在舞动。
白之偃垂下眸扫了眼地上已有裂痕的灵阵,转头盯着江凌恒的眼睛,张口未言,又把头转了回去,后退半步,“打他的眼睛,他的命门在那里。”
江凌恒不疑有他,长剑出鞘,一击即中。
不过眨眼便化作漫天飞灰,只余下一枚刻着缠枝纹的玉珏坠落在地。
神像崩裂,有人趁机想跑,江凌恒轻哼一身,眨眼间,一位老人被江凌恒按在地上。
见状目眦欲裂,却因被点了哑穴,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眼底满是怨毒。
神像化作飞灰的刹那,整座府邸突然开始扭曲震颤,青砖地面裂出蛛网纹路,廊柱虚影叠生,连天光都成了朦胧的碎影。
这方由阵力凝成的境,因阵眼破碎正濒临崩塌,却又被一股执念死死拽着,迟迟不散。
白之偃心下闪过一个眼神,目光落在那名红衣舞女身上。
她早已停了舞步,裙摆垂落,孩童骸骨的咔哒声消弭无踪,就立在满地狼藉中,背对着众人,肩头微微发颤,竟没了半分方才的诡异。
“阵眼已碎,境却未散,只因你这阵主的祈愿未了。”白之偃缓步上前,声音清冽,穿透了境中凝滞的风,“你心仍有执念未解。”
红衣舞女猛地转过身,面上的脂粉被泪痕冲得斑驳,“您竟不疑我?”
白之偃垂眸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又含着化不开的温和,“我为何要疑你?你周身怨气虽重,却无半分杀业,也只是困在执念里不肯走的可怜人罢了。”
那双原本无波的眼,此刻蓄满了悲戚,对着白之偃屈膝一拜,泣不成声,“神尊......民女只是想求一个答案。”
她抬手抚上裙摆的骸骨,指尖轻颤,“神尊可知,这些年我夜夜梦见他们稚声喊着爹娘,却连村口都回不去。我自小无父无母,就是吃百家饭,被村里人一起给养大的,他们于我有恩有情,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这些孩子,都是几年前无极山下村落的稚子,传说无极山上有仙人,山下年年风调雨顺从未有过灾祸,可那年山洪暴发,天机阁途经此地,天机阁说能救,却借护佑之名,将孩子的生魂抽走炼术,只留骸骨送回村中。”
“我寻了多年,才知他们的魂一并被封在此地,供养神像。天机阁自诩名门正派,竟用孩童生魂炼就神像,我求告无门,之前偶然中听路过村里的半仙说过一嘴,说若是执念至深,以命献祭是可以形成一个像梦一样的阵的,可以把他们全都困死在这儿。这才布下这阵,只想让他们的魂灵有朝一日可以归家,哪怕……哪怕我要永世困在这阵中。”
“可天机阁把他们的魂抽走,施法让肉身继续生长,成了这满座的宾客。”
“他们可是天机阁啊!是天机阁啊......”
“我虽是这阵的主人,却因最初行动被天机阁发现用符锁了灵识,并不能在阵里全权控制,只能勉强做到与他们相互制衡。让普通人进不来,这儿的人出不去。”
“方才酒液洒在您身上,其实是我偷偷留的私心。”
“想能有人来,破了这局,救孩子们的魂。”女人垂泪,“我的祈愿,只是想让孩子们的魂归故里,入土为安,可我力薄,只能借这阵,赌一次。”
白之偃看着女人裙摆边的骸骨,又看向归思清,眸色冷沉。
他抬手捏诀,掌心冰蓝光芒散开,化作无数道细弱的光丝,缠上那些孩童骸骨。光丝所经之处,骸骨上皆飘起点点莹蓝的光点,那是被封了多年的生魂,因阵眼破碎、符锁解开,在多年后终于得以挣脱。
“阵主祈愿,为魂归故里。”白之偃指尖轻抬,那些莹蓝光点聚成一道轻柔的光流,在厅中盘旋一周,似在向女人道谢,而后朝着府外飞去,“我已为他们引了归途,待到来年,便会转世投胎,再入轮回。”
女人看着光流远去,泪水断掉珠串般急急落下,对着白之偃深深叩首,“多谢神尊成全,民女本是一位不成器的散修,势单力薄,幸遇神尊,此间心愿已了。”
她的话音落下,整方境才彻底崩碎起来。
地面的裂痕蔓延至屋顶,廊柱虚影开始消散,连空气中的腥气都被清风吹散。
女人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她是借执念凝在境中的残魂,祈愿了结,便再无支撑,最后看了一眼光流远去的方向,化作点点微光,散入风中。
老人见境要破,竟拼尽气力挣动,周身泛起黑红气劲,想要冲破被点的穴位,他深知一旦出了这境,天机阁炼魂害命的事便会败露,名门正派的脸面荡然无存。
无论如何都要把多余的人杀死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