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唇》Falius

47、鸽子的幽冥 【亲爱的，

　　说沈簇和秦沨孑两人厮混在一起，那有些过了。
　　可说两人清清白白依偎在一起，又属实太片面单纯。

　　沈簇因为激素抑制剂副作用等因素，以前身体常属偏冷。
　　但自从断了抑制剂，又打了不少时间的拳后，在信息素的涌动下，现下倒真颇有些浑身火热。

　　然而，对于某些童年经历或者人生创伤，这两人经验有余，侃侃而谈。
　　但是在一些亲密举动上，亲密关系里，才像这个年纪的大小伙子，愣头愣脑。
　　除了用力地抓、拥抱，咬，把你的汗蹭到我身上来，我的热又贴到你那边去以外，实在是什么都不会了。

　　傅天和鹿佑回分别发给两人的小影片，也不是没看，然而归根结底。
　　究竟是此时此刻两人历经千辛万苦，跨过无数夜魅梦魇，好不容易的真正的重逢。
　　情在这一瞬间太超过爱。太重，落在身上，心里，手上，就握不稳，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簇活像从潮里被拖出来似地。
　　他眯着眼，视线不真切，又用力地把面前秦沨孑看清晰。
　　啪嗒。
　　一滴汗顺着秦沨孑的下巴落在沈簇脸上。
　　沈簇眨了下眼，大拇指抿过秦沨孑下巴。
　　他此刻的想法是，这汗是咸的。

　　又轻轻抬头看秦沨孑闪动的眼睛。他忽然想到了曾经那个他自以为是初遇的，连绵一年的雨季。
　　眼泪也是咸的。
　　秦沨孑，是因为你在哭吗？

　　秦沨孑一会握着沈簇的手，贴他的手掌，一会又趴在沈簇胸口上。从下至上的攀爬。
　　“沈簇。”他开口，贴在沈簇耳边。
　　“嗯？”沈簇含着鼻音。

　　秦沨孑垂着眼，又闭了闭。
　　“那时我想了很多，为什么你不认得我？是不想认得我？还是早就已经像其他人一样抛弃了我？”
　　“我也想了很多怎么留在你身边的方法，还有让你留在我身边的。”

　　沈簇侧头，碰着秦沨孑的鼻梁。
　　“那你是胆小鬼。”
　　沈簇笑“最后骗我。”

　　秦沨孑轻叹了口气。
　　“我说怨恨你，不是假的。”
　　他起身，看沈簇。
　　“我下了无数遍的决心，只要你忘了我，抛弃了我，我就把你抓过来，锁在身边，牢牢困住。让你和当初的我一样，除了我，你再也没有和别人的联系。”
　　“那天，你看起来的确一丝一毫也不记得我了。”

　　秦沨孑微微蹙起眉，双眼却可怜起来。
　　“可是，你还是站在那了，因为我停下了。看向你眼睛的一瞬间，我就再也狠不下来心。沈簇，是你让我走上这条路的。现在呢？一切都是真的吗？你会向小时候一样牵着我的手不放开，把所有的空余时间和目光注意力都放在我的身上吗？”

　　沈簇笑了。
　　眼睛被讨好地愉悦眯起，下唇小小抿住上唇。
　　“秦沨孑，你从前可不会卖乖。”

　　秦沨孑道“从前的我也没有留住你。”

　　沈簇摇头“和你没有关系。秦沨孑。不用为我找借口，是我背叛了我们的约定，离开了你。丢下了你。”
　　秦沨孑看着他清明的双眼“沈簇，你现在总是把话说得这么无情。从前的你也不会这样。”

　　“033，你怎么不说话？不喜欢聊天吗？”
　　“033，你笑起来真好看，我给你讲笑话，你对着我一个人多笑笑怎么样？”
　　“033，我拿了雨靴！我们一起踩水坑吧！”
　　“033，你长得真好看。那你看我呢？长得算怎么样什么水平？”
　　“033，谁欺负你！你说！你指！我帮你报仇！”
　　“033，疼一定要说的，不管是对医生，还是对我。不管是昨天疼还是前天疼，你都要跟我说！”
　　“033，这蚊子好毒啊，我的手好疼好痒的，蚊子包让我挠破了..你给我吹吹行不行。”

　　哼。
　　沈簇微不可查地用鼻子嗤了口气。
　　抬眼“后悔了？”
　　“再让飞机掉个儿回去吧。”

　　秦沨孑痴汉地笑，败给沈簇这幅别扭的模样。
　　蹭着沈簇的侧脸“不后悔。我永远也不会后悔。沈簇。你也不要。”
　　“只不过。”

　　秦沨孑附在沈簇耳边。
　　“你知道吗？沈簇，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母亲，最渴望了解你的人就是我了。”

　　秦沨孑滚热的吐息扑在沈簇耳边，说话时微小的震动传在沈簇身上，两颗心就差隔着彼此的胸膛。

　　秦沨孑继续道“我在这十年里，不断地揣测想象，推测思考，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你决定背信弃义呢，沈簇。又是什么让你觉得一旦你我相知就一定会让我活不下去呢。”
　　“父母离婚么？只有这个吗，我不信。”
　　“沈簇，告诉我，好不好？”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沈簇霎时感觉不止身体，精神也被秦沨孑高高吊起，警戒又战栗。
　　这一瞬间，沈簇抓着秦沨孑的肩膀，好像所有的不堪和自卑就要吐露而出。心里搁了好久的尘埃都要像飓风一样裹出来，想紧紧抱着秦沨孑，汹涌地哭，过去也好，记忆也好，不堪也好。全都要秦沨孑疼疼他。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和秦沨孑一样。

　　可最后。

　　沈簇启唇刚要说些什么，又被秦沨孑打断。

　　“沈簇，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再也不骗你了。”
　　“你也不要骗我，好不好？”
　　“我们一切都重头开始，重新开始，好不好？”
　　眼泪顺着秦沨孑的眼睛往外掉。
　　“沈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就再也没有办法走上一条路，再也遇不到，你把我丢在那，我怎么办？”
　　“沈簇，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会忘记所有心安理得地过上新生活？如果我死了，我还没找到你就死了，你该怎么办？”

　　沈簇捧着秦沨孑的脸。
　　闭了闭眼。

　　“别这样。”沈簇轻声道。
　　“秦沨孑。”

　　秦沨孑贴上沈簇的额头。
　　“一切都晚了，沈簇，你永远也无法后悔了。”
　　“沈簇，你也不该骗我。不该骗我我有多好，不该骗我世界有多好，不该骗我未来会有许多人爱我。更不应该，骗我，你不要我了。”

　　沈簇摇头“秦沨孑，很多时候不是只要你和我就够了就可以走下去。”
　　秦沨孑不认可“所以呢，沈簇，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和给自己的说辞吗？沈簇，你看着我。”
　　“你是怕世界把我们分开，还是你不愿给我看你心里面的那些难堪？”

　　沈簇只觉得秦沨孑那双逼视着他的眼睛太尖锐。
　　“给我点时间，秦沨孑。”
　　他放软了语气，回避者被追赶地失措求饶。
　　“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秦沨孑瘪了瘪嘴，到底还是不忍。
　　他抱着沈簇。
　　“好。你要多少时间，我都给你。”
　　“沈簇，不要再推开我了。我哪怕一点点也忍不了了。”
　　“我真的不知道再有下一次，我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了。”

　　沈簇靠在秦沨孑的肩膀上，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疲惫地换了舒服地姿势窝在秦沨孑怀里。
　　叹了口气。

　　秦沨孑刚要做什么动作。
　　沈簇闭着眼道“累死了，我好困。”

　　秦沨孑又停下来动作，裹着沈簇盖上薄被，轻碰沈簇的耳朵。
　　或许是因为还没落地，秦沨孑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睛看沈簇睡觉。
　　光看还不够，还要时不时收紧手臂，或蹭蹭沈簇的脸颊，亲亲沈簇的耳垂。
　　然后沈簇轻叹了口气。闭着眼。
　　“秦沨孑，你好吵呢。”

　　秦沨孑不说话，勾着嘴角。不动了。
　　然后看着沈簇呼吸放缓，看沈簇的手叠在自己的手心上，慢慢包住。
　　枕在沈簇颈后，闻沈簇的味道。

　　信息素的味道很淡，更多是掺杂着沈簇身上，衣服上，发丝上的味道。
　　来自都柏林的雪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偶尔间皮肤上挥发的汗液的味道，都随着彼此的热度慢慢融化，融合。
　　秦沨孑忽然想，他的确是太过贪心了。
　　他能抱着沈簇，像这样将头靠在沈簇旁边，闻着沈簇的味道，牵着沈簇的手。比什么都要值得。
　　即便沈簇瞒他，骗他，不想让他知道，不想告诉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都能接受。只要沈簇还要他。他什么都愿意。
　　残缺的你，缺陷的我。难道不是最般配的吗？
　　沈簇，我不知道，是想让你原谅我，还是永远也不要原谅我了。

　　醒来时，桑城天色欲渐晚，沈簇眨了眨朦胧的眼睛。
　　才听见耳边响着交谈声。
　　他抬头，身侧秦沨孑正用电脑视频。

　　“醒了？”秦沨孑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嗯。”沈簇半起身，朦着眼喝下，痛痒的喉咙缓解不少。

　　“别的再说，他的钱我可要不得。”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电脑里响起。
　　沈簇觉出耳熟，抬眼看去，穿着红色圣诞装的白胡子老人正要了一大杯冒泡的生啤。
　　不是拳场老板还能是谁。

　　“嗯？”沈簇轻轻疑惑。
　　秦沨孑正好旋转电脑，让沈簇侧脸入境。
　　“他醒了，老爹。”

　　沈簇猝不及防，还端着水杯，只好探出睡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Merry Christmas boss。”

　　老头吹胡子瞪眼“圣诞节那天早就过去了。”
　　“路易斯那家伙给你准备了很久的礼物都没送出来，喝得祈祷耶稣让你重新降临在拳场里。”

　　沈簇眉毛跳了跳。
　　秦沨孑问“路易斯是谁？”
　　沈簇喝了口水，看了眼秦沨孑。
　　明知故问些什么。
　　“介绍我来拳场的朋友。”沈簇还是道。

　　“中介。”秦沨孑总结。

　　老头打了个酒嗝“就倚靠你的背景吧秦，不然我可支持路易斯死皮赖脸去追小沈的。”
　　“本来我还想他俩在一起正好退休把拳场给他们。当撒手掌柜呢。”

　　沈簇垂着眼，先道“路易斯是个很好的朋友。存在拳场的钱正好差不多给他当中介费了，老板。”
　　秦沨孑勾住沈簇的小拇指，晃了晃。

　　“得了吧我的祖宗。”老头往生啤里放了一小杯抹茶液。
　　“谁的钱我敢要，你的钱我可不敢要。你母亲给我的钱可早早够了。”

　　“母亲？”秦沨孑说。

　　老头喝了口抹茶生啤，咂了咂嘴“当然。”
　　“之前因为金融地产，街道矛盾不少。拳场这种地方想保持中立很难。”
　　“但是和池氏的医疗合作后，一切就很简单了。虽然挂着池氏的脸面，麻烦也都找他们。但白夫人说得话才更有分量。”
　　老头看了看屏幕里的两个少年。
　　“现在金牌拳手的麻烦可是不少，不是从一开始，后面都被挡下来了。”
　　“你俩别老闹什么离家出走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沈簇怔然，蓦然觉得小腹旁的疤痕隐隐作痒。

　　“oh！shit!you vomited on my computer!”
　　慌乱之中，视频被老头挂断。

　　“她很爱你。”秦沨孑合上电脑。
　　“嗯。”沈簇垂眼中带着不察觉的眷恋。
　　“她一直很爱我。”
　　沈簇看着氤氲在杯壁的热气。
　　“妈妈，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来爱我。”

　　“可你们不在一起了。”秦沨孑凑近他。

　　沈簇明白秦沨孑的意思。
　　既然你明白她爱你，你也爱她，又为什么分离，像都柏林与法国一样，那么近又那么清晰无言的相邻?
　　或许是接连的刺探让沈簇的防御系统出现了麻木与缝隙。

　　沈簇抬着头，看着秦沨孑，杯中金黄色蜂蜜柠檬水的气味萦绕在沈簇鼻尖。
　　“秦沨孑，这就是我说的。”
　　“很多事情不是只要两个人就足够了。”
　　“爱是不能用努力换来的。”
　　“爱，不需要努力。我和妈妈，也回不去了。”
　　其实沈簇很明白，他和妈妈是共同逃出家庭的同伴，也是互相拥有痛苦的载体。
　　就像瞎子恢复光明的瞬间想扔掉眼镜，腿残的人重新站起来的瞬间一定将轮椅拐杖抛弃。
　　可是丢不掉过往，怎么走向未来？即便再怀念惋惜曾经的那一点爱与美好，也终是沉疴。
　　妈妈在向前走。他也在向前走。
　　她们都没错。她们都在更好。

　　沈簇这样想着。也这样认为。

　　可秦沨孑贴上沈簇额头“沈簇，你可以在我面前伤心。”
　　刷拉。
　　沈簇睁着眼，脸颊两行热痕。

　　秦沨孑其实猜测过沈簇会在爱尔兰。
　　那时他便在想。在桑城记忆和欺骗接踵而来的时候，慌张无措的沈簇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和感受，才停在了爱尔兰呢?只是靠着法国，离法国天空的云更近，就离妈妈更近了吗？就离港湾更近了吗?就离踏实更近了吗？
　　他吻去沈簇的眼泪“我在你身边。”
　　恍然之间，两人似乎都和曾经的两个孩子一样，没有改变。

　　停机坪在哪沈簇不清楚。
　　然而下了飞机，还没等他仔仔细细地环顾四周。
　　一辆红色的甲壳虫从不远处疾驰而来，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了三个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