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里的蛇》热姜可乐

4、第 4 章 严述和

　　严述和何妍希的婚礼真的给乐队里的各位设了一张桌子。
　　李雪淞忘记自己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进酒店的了，只记得何妍希穿得很漂亮，瘦小的人被层层叠叠的纱裹着，手上捧着花站在门口，像一只白天鹅。至于严述，李雪淞路过他身边时没有抬头。
　　她以前没有考虑过和严述结婚，更不会想象严述的婚礼。没什么值得想象的，婚礼都一样。
　　明天就要回家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直到现在李雪淞才发现江城离长洲只有一百来公里，就算是打车也只要两百块。这些年还以为离家有多远，想家又不肯回。
　　李雪淞坐在圆桌旁查出租车时，何妍希的父亲挽着她进来大厅里，眼中含着泪，不舍地将何妍希送到严述身旁，像移交一粒明珠。虽然明珠是他要送出去的。
　　李雪淞终于正眼看严述了，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头发全部梳到脑后，全然不见往日台上的样子。她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她不希望记住这样的严述。她应该记住的是在livehouse里弹吉他的严述，或者是在天台上紧贴着她抽烟的严述，又或者是在夜晚美食街开玩笑和她争抢最后一颗咖喱鱼丸的严述。
　　答应分手时明明那么爽快。
　　李雪淞不想看他们，一直埋下头看手机。不知道过了多久，冗长的婚礼仪式全部结束，菜端上来，她才抬起头，走出酒店外面抽烟。
　　酒店外面是一条阴暗的小巷子，没有灯，电线露在外面晃荡。李雪淞以前不知道长洲的高楼后面还藏着这样的景象。
　　刚才应该下过雨，地上出现了小水洼，气温变得很凉了，周围的建筑湿了水，灰蒙蒙像笼了层雾。李雪淞摁着打火机，一点火光从指间升起，暖暖的在手里跳跃。
　　她盯着那一点亮光看了许久，忽然看见旁边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李雪淞一惊，烫到了手，定睛一看发现是换上红色秀禾服的何妍希。
　　“抱歉啊，我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看见是她，李雪淞嘴角扯出一点不自然的笑，收起了烟，“百年好合。”
　　“别说这种话，你清楚是什么状况。”何妍希苦笑道，“里面好闷，我要出来透透气才行。”
　　“下完雨天气凉快了好多。”
　　“是呀，严述养的蛇都不怎么动了。”
　　“我以为你父母不让你们养蛇。”
　　“是不让，他们说过几天再在严述家里看见蛇就把它弄死。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父母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真可怜。”李雪淞想起那条玉米蛇张大嘴费劲地吞咽幼鼠的样子。她其实还挺喜欢这条蛇的。
　　聊到这里就没话聊了。李雪淞攥着打火机，用指甲抠上面贴着的标签。眼前的高楼灰蒙蒙地站着不言不语，像什么怪物似的要扑过来。
　　“既然乐队解散了，你有想过之后要怎样吗？”何妍希见她不说话，又赶快转移一个新的话题。
　　“明天开始就回江城生活。我父母在那边。”
　　“你以后还回长洲吗？”
　　“我说不准。”李雪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象自己在吐出一口烟。今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抽烟。“有可能还会再回来找份工作，也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等以后再说。你有想过结婚之后怎样吗？”
　　何妍希望着眼前湿漉漉的墙壁许久，开口时声音有一丝沙哑：“我怀孕了。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生下来吧。大家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怀孕了？”
　　“我以前想象过的最糟糕的未来，就是和一个陌生男人匆匆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每天忙完工作回家还要照料小孩。”
　　何妍希用手背蹭眼睛，大概是眼泪已经流出来了。李雪淞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或者匀给她一支烟。她今天带的烟是蓝莓薄荷味的，头两口甜得发腻，等甜腻的烟雾吸进肺里，尼古丁融进血液里，心情就会变好一点点。
　　可惜何妍希不抽烟。李雪淞只好在她旁边直直地站着，用目光数眼前这栋楼的层数。一层层数上去，到了顶楼，又一层层数下来。
　　数到第三个来回，何妍希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李雪淞，我不知道今天之后要怎么办。我不想结婚，我不想把孩子生下来。但是路走到这里我没得回头了。我觉得今天好像要把前二十几年的自己杀掉了，我马上就要死了以前的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什么都不剩了。但是我还没这么早死，我还会活好久好久，我还要以这样的形式活下去……我不敢想未来了。”
　　李雪淞看了一眼何妍希，眼泪把脂粉冲散，变成两条污浊的河淌过她的脸。
　　李雪淞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能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了她。
　　“我小时候看那些恋爱小说，女主角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就在婚礼当天逃婚。穿着白婚纱掠过灰色的小巷，逃往一望无际的草原。”何妍希将妆容擦得一塌糊涂，转过脸来朝李雪淞扯出一点笑，“我昨晚一直在想，如果我逃出去，把孩子打掉，然后换个地方生活再也不回来，他们会怎么办。我想逃走。”
　　“真能逃走多好。”李雪淞想象了一下何妍希穿着这身衣服逃婚的样子，穿着艳红色秀禾服在冷灰色的巷子里穿梭，像一点落在地上还没灭的烟灰。“如果人能变成燕子多好，不用想什么结婚什么工作，累了就找根电线睡下。”
　　“那我要当一条玉米蛇。吃饱就回窝里睡。”何妍希轻轻地笑，笑声里还残留一点抽噎，但很明显已经舒缓了很多。“我该回去了，毕竟我是新娘。谢谢你听我闹脾气还忍着不抽烟。”
　　李雪淞分神想了两秒严述那条粉色眼睛的玉米蛇，回过神来时，何妍希已经转过身朝酒店的方向走了好几步。
　　“何妍希，那条玉米蛇你们要怎么处理？”李雪淞追了上去。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们肯定希望能给它找一个新的主人，毕竟也是一条生命。我其实挺喜欢这条蛇的。”
　　“实在不行，你们把它给我。我明天把它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