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送除夕 ...
-
雪映除夕,梅报早春。
康和四年,天子脚下的淮阳城好不热闹,不知哪家的孩童,等不及入夜,就在街上燃起了竹节。
街巷灯笼如昼,爆竹声碎。徐府今日也令下人贴上了桃木符,屋檐下还挂起了红绸,寒风凛凛吹得绸子阵阵飘旋。
“小姐,今日天寒,进去等吧。”王嬷嬷对着穿一席淡紫色袄裙的自家小姐劝道。眼前人在风中待得久了,白皙的脸已冻得稍稍透粉,眼尾也轻泛着红。她看着心疼不已,连忙回去取了暖手的来。
府门口,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在纷飞细雪中显得瘦削单薄,如影如幻,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似的,王妈妈不免心中一阵酸涩...她家小姐福薄,徐府主母又早早的病去,这些年老爷既作爹又作娘的把这个唯一的女儿拉扯大,眼看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嬷嬷把暖炉放在她细嫩的手上,替她拢了拢身上衣裳,“小姐,拿着,进去等吧。”她又劝着。
徐家小姐梳着简单的斜云髻,几只素色珠花隐在发间,一缕鬓发被风吹拂着绕在了胸前。虽是极素雅的打扮,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独特雅致。她接过还泛着气儿的手炉,用轻柔的嗓音回道:
“嬷嬷,我没事的,今夜是除夕,您就容韵儿任性一回罢。”
韵儿是她家小姐的小名,王嬷嬷是徐月笛的乳娘,十几年如一日的看着她长大,宛如亲母一般。见她如此开口,哪能有不依的,只得又给她添了件绯色锦裘,说在这儿陪着她一起等。
今日徐府家主徐原白日出门时与女儿约好了回家一起过除夕吃年夜饭,月笛早早在府中安排了下去,此刻就等着阿爹回府。
虽是主子,但徐月笛却与其他的官家小姐有所不同,徐府所有下人都觉着,自家小姐的性子太好了些,性子柔淑恬静,对待下人也和善,从不动辄打骂,还没有什么小姐架子。府中下人虽不算多,但主子事少,一个个倒也乐得知足。
发妻过世后,徐原也再未续弦,只说以后就父女两人过日子。虽无母亲教养,但徐原在养育女儿这事儿上可谓是倾尽所能。月笛幼年丧母,多思早慧,比同龄的姑娘们都懂礼知事些。徐原在朝中只任低品小官,但这些年府中库房仍存下了不少绫罗绸缎和珠宝银两,是他为官这十几载为女儿攒下的嫁妆,里面还锁着一些亡妻的财产。
“吁—————!”
徐府门外迎来一辆马车,是徐原回来了。
徐月笛提着裙子碎步迎了上去,“阿爹!”
只见徐府的马车上下来一位墨衣男子,面容温厚俊朗,双目和善,只是两鬓隐隐有些斑驳,刚下车便猝不及防被女儿搂住。
“韵儿!”徐原见到女儿,抬手拂去了她发间的雪,眼也弯成了两道墨痕,“怎的不进去等,外头这般冷,冻坏了吧?”
“阿爹,我不冷,女儿备了年夜饭,就等着爹爹回来呢。”
女子眉目如画,说话时眼睛轻眨,“小檀,吩咐厨房将饭菜布上吧。”徐月笛对着身侧的贴身婢女说道。
小檀欢喜的应了,按照她家小姐的话吩咐了下去。
小姐平素里一直是一副端庄样子,因着不足月便生,身量也小些,气质也比其他女子柔弱更甚。唯一像个小女儿家的时刻便是在老爷面前,连语调都比平素多了几分娇气的意味,小檀望着小姐此刻明媚的神色,不由得轻轻笑了出来。
徐府正厅里,徐原看着桌上一桌自己爱吃的,心中一涩,一时没有开口。转头看向女儿,温和的眼不禁一颤。他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这张脸眉眼间都像极了亡妻白氏年轻时的样子,白氏去得早,音容笑貌已在记忆里淡淡模糊,徐原想到此处心中一阵苦涩。
“韵儿,你有心了。”他的语气有些伤怀。
烛火被风吹得影绰,府中的红绸与桃符给徐府添了几分颜色。雪夜寒冷,星星点点的红与黄让人觉得温暖了些。想到白日里的事,徐原的心又沉了沉。
见父亲面有郁色,徐月笛眉头轻拧。父亲多半是又忆起了阿娘罢,她的阿娘去得太早,那时尚小记不住事,她只模糊记得母亲的袖口常有好闻的香气,还有那双温柔又细腻的手。至于其余的很多事情,她都是后来听旁人说的,她们说母亲多么的温柔贤淑,庄重优雅,是当时有名的高门贵女,为了嫁给阿爹还跟家里闹掰了关系。某次她在父亲书房无意中翻到了阿娘的画像,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像自己的阿娘,只是阿娘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而她则长得更清丽些。
对于母亲,她的感情有些复杂,十几年来,她知道爹爹从未放下过阿娘,每次谈到与阿娘有关之事,阿爹便会露出那种哀伤的眼神。八岁之前,徐月笛还与父亲住在老家越县,有一日她与隔壁院里的小姐起了争执,那小姑娘哭喊着要阿娘,引来了她家的下人。徐月笛清楚的记得那仆妇拉着那小姐,啐了她一口,“没娘养的野孩子!”她被突如其来的咒骂吓住了,愣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
后来她灰扑扑回到家,徐原知道了此事大怒,正好那年升了官,他便带着女儿搬到了皇城淮阳。
徐原在淮阳西街寻了处偏远安静的府邸,将府中的下人也换了个干静,小檀也是从那时到了她身边伺候。在京城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对母亲的执念竟也成了她的执念。她开始潜心学习闺中礼仪,行为举止皆是优雅庄重,从不曾行差踏错一步,外人口中母亲的样子,她自己揣摩着学了个十成十,这才有了今日温和柔淑的徐月笛。
只不过这些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她慢慢变化着,连父亲也未察觉她的心思。前不久在她的及笄礼上,由于家中无主母,徐原便请了个全福娘子为她簪头,那些个来观礼的娘子们也连连称赞她的礼仪。
饭后,徐原回到书房,想到白日他所调查之事,心下隐隐不安,飞快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搁了笔,他看着这洋洋洒洒的一页纸,眼神凝固了片刻。接着,徐原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黑色锦盒,将纸叠起来放了进去。待做完这些事,他熄了书房里的烛火,一个人往寝院走去。
今夜除夕,热闹的可不止是淮阳城里,宫里也设了除夕宫宴,明德殿内灯火通明,远处看似附了一层金光,已经分不清是灯烛还是金漆宫墙的映射,殿内设上百筵席,殿中歌舞丝竹不断,金灯映彩,琼筵流光,好一副天家气派!
这宫宴上皆是高门权贵,官阶四品以下便没有进宫的机会,皇帝端坐于正中,举杯与群臣共饮。宫宴上的座席皆是有专人安排,制式也是有所不同,不可随意调动。只见皇帝两侧是当朝皇后与赵贵妃。殿内最靠前的位置则是留给当朝宰相与国公,再次之便是些公侯。宴席也分前殿后殿,这前殿的内排除了公主皇子这样的皇亲国戚,再就是侯府世子小姐这样的高门贵胄。三品以下的官员则只能坐在后殿。
今日出席的女郎们,无不带着金钗银饰,玉环锦佩,穿着锦缎华裳,珠翠流光。不止因为今日是宫宴,穿着得体是必要的,还因今日赴约的人里,有着京城里最尊贵俊朗的两位世子。
贵女们的眼睛们都有意无意的瞥着前殿的某一处,两位年轻公子比肩而坐,俱是风姿卓然,却又如日月同辉,各占风华。
左侧那位,一身玄色窄袖戎装,剑眉星目,意气昂然,脊背挺直如松,举手投足间尽是沙场淬炼出的凌厉锋芒。
而那右侧之人,却叫人一眼望去,再难移目。
公子素衣广袖,发上只简单束着一玉冠。通身无什么金银之饰,偏生贵气逼人,灯火流转间,见其眉目如画,却是男生女相而又不显俗气,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风流之感。他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所无的笑意,既似温柔,又似疏离。
许是两位相貌太过惹眼,引得宫婢频频上前执壶添酒。
不知怎的,左侧那位少年突然起了身,贵女们悄悄缓了手上动作,目光随着他流转。他单膝着地,向皇帝行礼,话音缓缓。
“陛下,家父自从北地回京,近日身子一直不适,今夜无法入宫赴宴,还请陛下体谅。”
殿堂上静了下来,帝王看着殿阶下的岑世子谦卑有礼,实在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况且这岑山才替他收复了北地。皇帝挥挥衣袖,“无妨,承安侯忠心为我大淮,还望既白回去替我转告,让他好好养病,近日也免了上朝罢。”
“多谢陛下。”那玄衣男子再行一礼,起身回座。
贵女们三三两两交着耳,
“你们说,这岑小将军和腾世子,谁长得更好看?”一官家小姐好奇地开口。
“嗯....说不出来,感觉都挺好看的,是不一样的好看。”另一女子弱弱答道。这官家小姐听着她的话,又细细端详了远处两位公子,赞同的点了点头。
“许久不曾回京,阿砚与我倒是生疏了。”岑溪侧目。
坐于他右侧的锦衣公子听言却是勾唇一笑,没有说话。旁人皆正襟危坐,他此刻只懒倚着那金丝楠木椅,一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玉佩,指节分明。一席天青色锦袍,衣摆上绣着暗鹤云纹,摆动间如流光泄地,晃得这殿上不少人为此心神不宁。
这宫宴当真是无聊至极,腾之砚心想着。
宫宴结束,岑溪骑马出宫,正好前头便是腾府的马车,他驱马上前,抬手将马车侧帘拉了起来。帘外风雪扑朔,马车里却明亮如炬,这腾家世子正在不忙不乱的沏茶,车帘被突然拉起,风灌了进去,他胸前发丝被拂乱了几分,腾之砚缓缓抬眼看向窗外人,那对好看的眉下,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却是微微上挑,
“岑小将军是闲着没事,今夜定要找我的麻烦?”腾之砚的话带了几分揶揄。
“差不多得了啊,此刻已是宫外,还装着一副清高的样子给谁看呢。”他没好气的看着眼前人。
“我是有正事跟你说,明日子时,我去腾府找你。”低声说完便佯装恼怒的甩下了车帘御马走了。
不远处,几双眼睛在皇城外的暗夜里正死死的盯着那辆马车。
一侍从在马车外,低声询问着:
“公子,可要将他们解决了?”
车内传来男子清冷的嗓音,“不必。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