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管局摸鱼指南》夜雨裁风

2、杨树精 外界的

　　外界的风起云涌，微信群内的暗流涌动，敖渊一概不知。

　　他沉默地注视着自己掌心下那截仍在微微颤抖的鱼尾三秒。那细腻的触感，鳞片边缘的微凉，以及鳞片下温热的生命力，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游余。”他开口。

　　“到！”游余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像军训时听到教官口令的新兵。他这一紧张，那截不听话的尾巴尖更是在敖渊的手心，下意识地、讨好般地勾了勾。

　　敖渊的眉心跳了一下，像被一股微弱的静电打中。

　　“检讨，”他说，“增加一份《关于新时代异种如何在现代职场中完美隐藏原型实现人身自由的专题报告》，字数不限，但要深刻。”

　　游余：“……”
　　他现在申请离职，回昆仑山复读，还来得及吗？

　　敖渊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了这行字，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彻底断了他的退路：“以及，根据《特殊异种雇佣及解约条例》第七条，实习期内员工因非不可抗力因素主动离职，需赔付单位三个月实习补贴作为违约金。”

　　游余：“……”

　　鱼生艰难，莫过于此。

　　在敖渊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游余感觉自己的鱼鳞都要吓得立正稍息了。
　　他触电般地收回尾巴，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了一阵残影。

　　如果忽略掉他那瞬间变得通红的耳根，以及不自觉并拢的双腿，他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实习生没什么两样——一个犯了错，即将面临顶头上司审判的，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实习生。

　　敖渊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跟我来。”他丢下三个字，推开门，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配电室。

　　游余像一只被点了穴的鹌鹑，立刻僵硬地跟了上去，连走路都顺拐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敖渊的皮鞋声沉稳规律，游余的帆布鞋声则慌乱细碎。
　　敖渊走在前面，身姿挺拔，白衬衫的背影显得格外冷漠。游余跟在后面，低着头，只敢看敖渊的脚后跟，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放着刚才尾巴尖不争气地勾了勾对方手心的画面。

　　社死，是一种延迟生效的剧毒。
　　他现在才感觉到后劲，脸红得发烫，整条鱼都快被自己的愚蠢给煮熟了。

　　敖渊在配电室门口停下，转过身：“游余，你这灵力，失控的条件是什么？”

　　“啊？”游余一个激灵，从自我谴责的深渊中惊醒，没想到对方会问得如此专业。他磕磕巴巴地回答，“没、没有具体的条件……就是、就是情绪一上来，脑子一热，它就……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

　　敖渊：“描述一下你的灵力特性。”

　　游余不敢隐瞒，老实交代：“作为锦鲤，我的力量跟‘气运’和‘流动’有关。情绪平稳的时候，能稍微顺一顺周遭的气场，比如让楼下的wifi信号满格，或者让抽奖更容易中个安慰奖。可一旦情绪波动得厉害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这灵力就会到处乱窜，搅乱周围所有的灵气流动，造成……嗯……灵气大面积短路。”

　　“游余，”敖渊条理清晰地总结，“你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一次由实习生引发的安全事故。事故定性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游余煞白的脸：

　　“一，无故迟到，违反《员工手册》第三条。”
　　“二，道心不稳，情绪失控，致使灵力暴走，造成办公区域灵脉紊乱及公物损坏。”
　　“三，补救失当，原型暴露，对上级造成惊吓——”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并构成职场骚扰。”

　　每宣布一条罪状，游余的脑袋就低一分。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实习的，是来给异管局的年度事故报告大会提供压轴案例的，而且是能被做成PPT并在全局范围内公开处刑的那种。

　　“对不起……”他小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即将被打包做成剁椒鱼头的绝望。

　　敖渊看了看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配电室的门。他走到总闸前，看了一眼因为灵力过载而自动跳闸的开关，回头对游余说：“游余，控制你的灵力。收束，沉淀。如果你不想明天本市的晨报头条是‘城南区疑遭天雷，所有灵脉网络集体跳闸，损失惨重’这种新闻的话。””

　　游余立刻闭上眼，双手在身侧悄悄结了个“静心印”，开始默念从老家带来的《鲤鱼精自我修养及情绪管理三百条》。

　　敖渊确认周围的能量波动趋于平稳后，才伸出手，“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将总闸推了上去。

　　整个世界瞬间恢复了光明。

　　*

　　回到办公室，敖渊把一份厚实的牛皮纸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了游余的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游余刚坐下的屁股又弹起来半寸。

　　游余小心翼翼地问：“这是……？”

　　“你今天下午的工作。”敖渊看着他，“幸福里小区，杨建国案。业主投诉，小区的杨树精近期杨絮泛滥，严重影响居民生活，已构成C级环境污染事件。你去现场看看，写一份初步勘察报告出来。”

　　游余愣住了：“我……我一个人去吗？”
　　“有问题？”
　　“没、没有！”游余立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这棵杨树精，五百多岁，本体是前朝就扎根在这儿的老树。建国后，为了更好地融入新社会，给自己取名叫‘杨建国’，并主动进行了异种户籍登记，一度是我们市的‘异种模范市民’之一。但最近不知为何性情大变。”敖渊说，“你的特长不是能与一切生物建立良好沟通吗？去跟它沟通一下，让它安分点。别下个絮，下得像要给整个城市盖棉被一样。”

　　游余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顶头上司，感觉自己的实习生涯，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但转念一想，这是偶像亲自派发的第一个任务！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完成！
　　游余瞬间斗志昂扬，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在他准备出发前，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群聊邀请。

　　【九尾狐-Lina 邀请你加入了群聊“A组实习生游余工作对接群(4)”】

　　游余注意到那个(4)的后缀，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群里除了他，还有三个人：顶着一张高糊的山水画截图做头像的敖渊；头像是精致红唇、ID是九尾狐-Lina的Lina姐；以及一个用火锅图片当头像，ID是饕餮老王的同事。

　　九尾狐-Lina：【@锦鲤-游余 欢迎新人小鱼撒花.gif 欢迎来到A组的怀抱~】
　　九尾狐-Lina：【我是你的行政带教老师Lina，以后报销、请假、申请装备这类事情都可以问我。这位是你的外勤带教@老王，出任务有不懂的可以随时在群里求助。当然，本群的最终解释权，归属于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组长所有哦[飞吻]】
　　老王：【今天城北有猫妖聚众斗殴，我去处理。你自己小心。】
　　敖渊：【。】

　　游余看着这三个风格迥异的发言，心里一阵温暖。他连忙切换输入法，打字回复：【收到！谢谢Lina姐！谢谢王哥！谢谢组长！我一定会好好干的！[奋斗][奋斗]】

　　信息刚发出去，敖渊那万年不变的头像亮了一下。

　　敖渊：【将《外勤人员安全守则》第三、第七、第十二条，在群里语音背诵一遍。】

　　游余：“……”
　　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实习生大礼包里翻出那本厚得像板砖的《员工手册》，找到了那几条据说能救命的守则。于是，群里很快出现了几条尴尬的语音信息。

　　游余：【（语音6秒）“……第七条，接触目标前，需进行不少于三次的环境安全评估，严禁在未确认目标无攻击性的情况下，进行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触……”】
　　九尾狐-Lina：【噗……不是，组长，你这是什么新型职场霸凌？小鱼的声音都在抖了。】
　　老王：【组长这是在走正常流程。】
　　敖渊：【错了。】
　　敖渊：【是第三、第七、第十二条。你背的是第七和第十二条。第三条，关于“原型隔离措施”的，你忘了。】

　　游余看着屏幕，感觉自己快要当场石化了。他连忙补上，磕磕巴巴地背完了所有条目，才在敖渊一个“出发”的指令下，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

　　下午一点半，幸福里老旧小区。

　　游余刚走进小区，就感觉自己一头撞进了一场无声的暴风雪里，还是不制冷的那种。

　　漫天飞舞的杨絮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四月雪，将整个小区的空气质量拉低到了“不适宜碳基生物张嘴呼吸”的危险等级。几个路过的居民正捂着口鼻，咳嗽声此起彼伏，一个正在遛狗的大妈不得不把她那只快被杨絮呛到翻白眼的贵宾犬，塞进了自己的环保袋里。

　　游余顶着烈日，艰难地跋涉到那棵几乎要捅破天际的老杨树下，被糊了一脸的白色纤维。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出外勤的，是来棉花加工厂体验生活的，还是没工资的那种。

　　他抹了把脸，从嘴里呸出一团毛，拿出手机，对着这漫天“飞雪”拍了张照，发进了工作对接群。

　　游余：【照片.jpg】Lina姐，王哥，组长，我到现场了。这棵杨树……它是不是对繁殖有什么深度执念？这絮子多得都能给我织件毛衣了，还是高领的！

　　九尾狐-Lina：【哟，小鱼干活去了？这不是执念，这是赤裸裸的炫耀。你看它那得意的样子，就差在树干上刻一行字：‘我，能生，超能生’。】

　　老王：【@游余 小心点，这种上了年纪的老杨树，脾气不好，还特别会倚老卖老，专门欺负新来的。】

　　看着群里的提醒，游余心里有了数。他严谨地按照流程，打开执法记录仪，确认了周围环境安全，并从包里掏出一打黄色的警戒线符纸，迅速将整棵杨树与外界隔离开来，上面还印着Q版小老虎头像和一行大字：“□□办办案，闲人免进”。

　　做完这一切，他才清了清嗓子，走到树干前，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那个……杨建国前辈？您好，我是异管局的实习生游余。”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干哈！别碰我！我可是受《古树名木保护条例》和《异种基本权益法》双重保护的！想伐我，没门！”

　　游余被这股子大碴子味的灵力冲击震得手一麻，哭笑不得地解释：“前辈，没人要伐您。就是您这杨絮……对周围居民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投诉电话都快把我们办公室的电话线给打出火星子了。”

　　“那能怪我吗！我乐意！有本事让他们搬走啊！”杨建国耍起了无赖，几根粗壮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毫无征兆地就朝着游余抽了过来，“小年轻就是事儿多，赶紧滚！”

　　游余早有准备，身形一晃，轻松地躲开了攻击。树枝抽在空地上，带起一阵劲风。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前辈，袭|警可是重罪。”

　　“袭警个屁！”杨建国更加嚣张了，“你个实习的懂什么？”

　　“哦？是吗？”游余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带了点不怀好意的味道，“您的意思是，我这个实习生不够格处理您这个案子，需要我请我们A组的组长，敖渊大人，亲自过来一趟？”

　　他特意在“敖渊大人”四个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充满了小粉丝的骄傲。

　　杨建国嚣张的气焰瞬间就是一窒。

　　敖渊的名号，在异种圈可是能让小妖止啼的存在。他虽然是个老油条，但也知道那位主儿是真的不好惹。让一个实习生来，他还能倚老卖老耍耍威风，要是那位亲自来了……恐怕他今天就得被“物理禁言”了。

　　“……那倒也不用。”杨建国嘟囔了一句，气势弱了三分，开始找补，“我……我这不是看你年轻，想考验考验你嘛！”

　　它开始诉苦：“再说了，我其实也控制不住啊！就感觉这段时间浑身都是劲儿，灵力旺盛得不得了，这絮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我也没办法啊！我还以为是我老树开新花，焕发第二春了呢！”

　　游余心想，您这岁数，怕是焕发第二百春才差不多吧。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它这“异常旺盛”的灵力上。

　　游余心里有了数，决定先调查取证。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力缓缓地渗入树皮的纹理之中。

　　这就是他的天赋——共情溯源。

　　在他的感知中，杨建国庞大的生命能量本应是平和而深沉的，但此刻，这口井里却像是被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整个能量场都处于一种焦躁、亢奋、且极不稳定的状态。在这片混乱的能量场深处，游余捕捉到了一缕极不和谐的驳杂能量。

　　“找到了。”

　　他睁开眼，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很快在背阴处发现了新翻动过的土壤。

　　“前辈，” 游余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您这第二春，是不是……有点科技的味道啊？”

　　杨建国的灵力场出现了一丝波动，但嘴上依旧强硬：“什么科技？我天天光合作用，喝西北风，健康得很！你个小年轻别血口喷人！”

　　“是吗？”游余笑得更开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解开了袋口，“本来还想跟您好好聊的，既然您这么不配合，那我只好用我们□□办的‘物理劝说’方式了。比如说，给您这几百年的老根，做个深度补水SPA，您觉得怎么样？”

　　一股精纯无比的锦鲤祥瑞之气从锦囊中倾泻而出，蛮横地缠上了杨建国的根系。

　　这股气息对普通人无害，但对植物系精怪来说，不亚于天敌降临。水能生木，亦能腐木。过量且精纯的水系灵力，对于扎根于大地的植物来说，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威慑。

　　杨建国彻底怂了。

　　“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别别别，别做SPA！” 它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一个月前，隔壁那棵老银杏，就那个叫‘银杏白’的，他偷偷卖给我的！他说这叫‘生命一号’，是他们银杏一族祖传的生发秘方！能让我焕发第二春！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银杏白？”游余皱了皱眉，把线索记下，然后拿出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将那撮不对劲的土壤样本装了起来。

　　游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把那撮土装了进去，晃了晃：“现在，证据确凿。使用违禁灵力药品，扰乱公共秩序，我们将对您进行正式处罚。”

　　一听到处罚，杨建国瞬间就怂了。

　　“啊？别啊！小同志！我上有八窝老鸟要养，下有几十条蚯蚓兄弟等着我给它们松土！我这一被罚，它们可咋办啊！”

　　它一边哀嚎，一边疯狂抖动树枝，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游余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符纸——【静心符，□□办特供，对植物系精怪效果加倍】，“啪”地一下贴在树干上，金光一闪，整棵杨树瞬间安静了下来。

　　“得罪了，前辈。”游余拿出标配的青铜小葫芦，熟练地拔开塞子，低喝一声：“出！”

　　一道穿着跨栏背心和大裤衩的老大爷虚影，骂骂咧咧地被从树干里吸了出来。
　　“哎哎哎！小同志！有话好好说！”又见游余不为所动，立马开始嚷嚷，“你这是暴力执法！我要投诉你！”

　　游余面无表情地晃了晃葫芦，将他彻底收了进去

　　他正准备收工，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

　　敖渊从车上下来，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他面前。

　　游余立刻挺起胸膛，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心里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会不会被组长批评。

　　敖渊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葫芦和证物袋，又看了看那棵瞬间安静如鸡的老杨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沉默了两秒，在游余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终于开口，吐出了几个字。

　　“干得不错。”

　　轰——

　　游余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夺目。

　　偶像……夸我了？

　　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上，傻笑着把案情和线索汇报了一遍。

　　敖渊听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收队。”他下达命令，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回去整理卷宗。杨建国，行政拘留十五日，罚款五千，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并承担小区未来一年的杨絮清理费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游余。勘察报告，要求增加对‘银杏白’的背景调查，并对‘生命一号’类违禁药品的危害性进行深入分析。字数，五千。”

　　游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时，他手里的葫芦也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杨建国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不要写检讨哇——！我没手啊——！我活了五百年连笔都没摸过啊！”
　　敖渊冷冷地瞥了一眼葫芦：“那就用树根写。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葫芦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