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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荆回廊】借宿 叶秉谦x崔远之 车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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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
崔远之把视线收回,他周围满溢着说不清名目的浅淡香气,几乎要凝成实体将他包裹——和刚才在射击馆,叶秉谦自后靠过来时的味道一样。
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崔远之抬手摸了摸鼻子。
忽而由于惯性,他的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第三个红灯。
崔远之看向左前方柔软皮质座椅上只露出四分之一侧脸的叶秉谦……以及他从方向盘上撤下正在回消息的右手。
带着薄茧的指尖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飞速跃动,几行小字下一秒便出现在对话框里。点击发送后,“叮咚”一声,屏幕暗了下去,套着塑料透明壳子的手机被放入一旁的凹槽中。
“叶队还真是个大忙人,下个路口就把我放下吧。”
“不是刑警队的事,”叶秉谦回头,“是易虚舟。”
“……你和他关系倒是不错,”崔远之向后一靠,抬起右手支在太阳穴处,“不对,我们的大善人叶队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是不是?叶、队。”
叶秉谦笑了,他发出一声听不出是“嗯”还是“呵”的气音,“和同事、朋友们友好地相处也是人生修习的一部分。”
“……”
崔远之一时语塞,待他想出该如何回复时,绿灯却忽地亮了,叶秉谦也已经把头转了回去,专心致志地操纵起方向盘来。
车子速度平稳地连续驶过两个路口,车窗上突兀地出现了几点水渍。
“现在是要去接易虚舟?”崔远之突然发问。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崔远之没有接话。
前方传来轻笑声,“易虚舟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支起的手被崔远之放下去,恰巧这时车子拐过一个长弯,他的身子便随之失去了平衡,只能手肘暗暗使力撑起身体。
“我回复他说要看刑警队安排。”
“叶队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话音刚落,车子却又猛地一加速,直直撞上了路旁的一棵行道树。
“叶秉谦!”
“崔远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崔远之双手撑着前方的椅背,连忙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绿瞳。
叶秉谦看起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他拨开安全气囊,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你怎么……”崔远之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呢?”
叶秉谦摇头,同时给他解释:“是有人追尾。”
崔远之的心莫名多跳了一下,他半开玩笑地说:“不会是叶队的仇人找上门来了吧。”
“砰,砰砰。”
回答他的是车窗被敲响的声音。
“你先趴下。”说完叶秉谦便转过头去,右手放进兜里快速支起,然后才把车窗露出一条缝。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新手上路,不小心撞到您了,您看怎么赔偿?”
……
从冰柜中选了两瓶水放到吧台上,崔远之刚解锁手机准备付钱,东西就被一只穿着黑色夹克的手拿了起来。
叶秉谦付钱道谢一气呵成,然后为崔远之推开便利店的门,声音中带着歉意:“抱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崔远之不跟他客气,径直走到门外,“沟通好了?”
“是,我们打个车吧。”叶秉谦紧随其后。
“不用了,回见,叶队。”崔远之说完便从叶秉谦手中拿走一瓶水,而后自顾自地往前走。
忽而平地一声惊雷炸起,雷声还未消散,瓢泼般的大雨便瞬间倾泻而下。
崔远之登时便被淋了一头一身,吸足了雨水的衬衣紧紧贴在腰腹上,平常飘逸的黄色领带在这时仿佛变成了束缚的刑具。
“……啧。”崔远之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闭上眼冷哼一声,他现在有种怒极反笑的感觉。
下一瞬,能给头顶砸出痛感的雨珠却忽然没了。
崔远之睁眼抬头,发现自己头顶多了一把伞——侧目,果然是叶秉谦。
“夏天时的雷阵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快,等雨停了再走吧。”叶秉谦的声音比平常轻些,但在雨幕中却仍听得真切。
崔远之本想说不用,眼睛却在瞥过叶秉谦举着伞的手时,发现了他手上一道不算小且在汩汩冒血的伤口。
“……”
于是两分钟后,一个淋成落汤鸡的人和一个左手包扎得像个沙包的人双双立在便利店的招牌下等雨停。
过了近一刻钟,崔远之只觉身上的湿衣都要被自己的体温蒸干了,雨势还是没有丝毫要减弱的迹象。他毫不客气地开口:“叶队,下次你要出门之前,麻烦先看看黄历。”
身侧的人马上回答:“抱歉。”
崔远之挑眉,看向叶秉谦,“今天我已听过不下五次这两个字了,叶队就没什么新意了吗?”
叶秉谦微微低头接住他的视线,“为做补偿,崔大法医要不要去我家?”
“……”崔远之有些怔然,随后他冷笑一声,“没看出来,叶队私底下竟然这么热情?”
叶秉谦垂下眼眸,“湿衣服穿在身上久了,可能会感冒。我家离这里不远,步行三分钟就能到。”
“我难道不会自己打车回自己家?”
“是,但是承诺了要用一顿晚饭作为赔礼,我不想食言。”
崔远之想张口说不用,但他又觉得叶秉谦是个死板的大善人,他不想之后叶秉谦一直在他面前提起晚饭的事,于是转头看向前方,“带路。”
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便缓缓融入厚重的雨幕中。
直到没有任何花纹的沉重防盗门被叶秉谦用钥匙打开,崔远之才突然反应过来,“叶队未免太过自私,请人吃饭竟选离自己家近的地方。”
“那家餐厅我上次一人去过,觉得味道不错,便没想这么多。下次我会选个离你家近的地方。”
叶秉谦一边拉开门一边解释着,待最后一个音落下,他家的摆设样貌也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崔远之眼前。
——就和叶秉谦这个人一样,他家的风格也是简明干练的:成套的素色沙发与茶几纤尘不染地摆在客厅中央,白中偏灰的墙纸严丝合缝地贴在屋中每一面墙上。
“刚好有没穿过的拖鞋,可能会有些大,见谅。”叶秉谦从柜子里拿出一双灰色拖鞋放到崔远之脚边。
这下崔远之刚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没有下次”便不好再讲了,他只能浅浅“嗯”了一声,脱下完全湿透的鞋袜,换上拖鞋走入客厅。
叶秉谦连忙搬来一张木椅,“你先坐一下,我去给你找几件换洗衣物。”
崔远之并不想坐下,他下意识想要抱胸靠墙,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身上湿得滴水,便浅浅靠着一旁的鞋柜,“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叶秉谦点头,“我记得前几天我新买了一件浴袍,我去取。”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指向靠左的一间屋子,“那里是浴室,你快去冲个热水澡,浴袍我会放在浴室门口的置物架上。”
崔远之瞥他一眼,笑道:“叶队不会是想说自己不会偷看吧?”他一边说一边取下脖子上的领带朝浴室走过去,在经过叶秉谦的时候随意把领带往他手上一放,“放心,我的字典里没那么多规矩。”
说完,他拉开浴室的门,走进去后便直接开始解衬衣的纽扣。
不知是这房子隔音太好还是花洒水声太大的缘故,直到门自动缓缓合上,崔远之都没有听到叶秉谦的回答。
不过崔远之也不在乎,他按部就班地冲洗完,随意把布满雾气的浴室门拉开,果然看到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放在门口。
待崔远之把腰带松松系好后,叶秉谦才从客厅的另一端探出头来,“刚好,来吃饭吧。”
崔远之跟着他走入饭厅,餐桌上一盏盛着深棕色液体的玻璃杯率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里面还飘着一颗不算圆润的冰球。
“这一桌子菜和这一杯……”崔远之挑眉将杯子拿起来闻了闻,“夜色危情,不会都是叶队亲手做的吧?”
叶秉谦不置可否,只是从冰箱中又拿出一罐啤酒放到崔远之手边。
崔远之虽是第一次来叶秉谦家,但却像是呆在自己家一样挑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随意坐下,端起玻璃杯轻啜一口。
——熟悉的浓烈口感霎时充盈整个口腔。
或许是因为刚被温热的水汽蒸过,又或许是因为这酒有些上头,崔远之放下杯子,再望向叶秉谦时,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叶秉谦那颜色偏淡的薄唇。
他忽然起了些不单纯的心思,“听说人的嘴唇是凉的,不知叶队的如何。”
叶秉谦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竟还认真回答起来:“是吗?平常或许如你所言,但是现在好像不一定了。”
说完,叶秉谦忽然上前一步俯下身子,伸出右手覆盖住崔远之的双眼。
视觉骤然被剥夺,崔远之呼吸一滞。下意识抬起的手却在将要触碰到叶秉谦右手的那一瞬僵在了半空中。
没有过多思考,崔远之闭上了双眼,他很确定自己的睫毛拂过了叶秉谦的掌心——正准备向前仰头时,眼前却又忽地亮起来。
——叶秉谦的手都没有捂热,他便马上从自己眼上抽离开来。
他的绿瞳中饱含着温柔的笑意,“抱歉,我看错了。我记得你眼角的泪痣为黑色,刚才看着却有些偏红,还以为是弄到了什么脏东西,但碰了碰才发现并非如此。”
“……”
崔远之深吸一口气,“是吗,叶队倒是观察得仔细。”
“嗯,”叶秉谦递给崔远之一双精致的竹筷,“办案多年养成的习惯。”
说完,两人便默契地没再讲话,只是心照不宣地面对面坐好开始吃饭。
席间叶秉谦不停给崔远之夹菜,却并不问他味道如何,崔远之只觉得他识相得有些可笑。
——幸好他没问,不然顶多能得到崔远之一句冷冰冰的“一般”。
因为刚才那口夜色危情实在太辣,崔远之的舌头此时已不能再尝出其他味来。
饭毕,崔远之便准备告辞,“我之后会买新的浴袍直接寄到叶队家,走了。”
叶秉谦却立马起身拉住他,“先别急,”说着,他越过崔远之打开窗户,外面轰然的雨声一下子传进房间,“今天雨势很大,时间也有些晚,先留在我这里吧,我家恰好有空房间。”
“哦?叶队可真是个会照顾人的好人。”
“你也算是才进警局的新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看来叶队颇有经验,想来是对每个新人都如此照顾有佳。”
叶秉谦脸上笑意没有丝毫减退,他摇了摇头,“不,我的确送过很多人回家,但是留宿我家的,只有你一个。”
“……”
当天晚上,崔远之难得地有些失眠。
他明明不是个认床的人,但躺在叶秉谦家客房中舒适的被褥里时,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忽然,他莫名想到了一件事:
今天用叶秉谦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时,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仔细闻过。
所有的洗漱用品都没有任何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