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岁寻花》隐陋little

5、孤鹜走黄昏 树影婆

　　树影婆娑，即便是些快要凋零飞逝的陈叶，却依旧莎莎作响，不曾离去，时间晃到了秋日，仍依恋着曾春，是夏夜埋的梦，是逃避满冬刮霜的风。
　　至少现在，宋逸还能藏匿于天空下的影，徘徊于将要告别的那一声夏鸣，编织着即将启程的梦。
　　滔滔江水，不过三两栽春，既是逢秋，只数凉缕薄情。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手机里的之前拍摄下来的相片，宋逸陷入了深思。
　　这些都是李叔李存仁跟他上级这几年贩卖的数量了……光是麻食都有700g了，不算冰蚕毒其它的货都够他死好几回了，只要等……等到一个机会，我便能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他把这些抄录下来的重要信息都放进了一个狭小的盒子，存放抽屉，打算今晚带回宿舍，到了周五便放在他曾经存放过的老巷旧宅里，抄录下来不是目的，是用来当作见证，而筹码都在他的手机里。
　　这些纸张都有他独自标好的三角形与六边形相叠印记，为被他人找到而留的后手，未雨绸缪，即可将计就计，也可临危脱身。
　　这世上有太多的泥泞，只怕我来不及挣脱，像无孔不入的黑影，充斥着虚无与黑暗。一切准备好后，或许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吧。
　　“嗯？”宋逸看着企鹅号上陌生的消息，不由一颤:“群聊？”
　　很快，杨宇的消息弹了出来:嘿！本群主正式实名建立该群聊，大家都是我的好朋友，彼此应该都认识吧……如果不认识那我介绍一下！
　　看着群聊人数的6一下子变成了5，宋逸大概猜到了这个退群的人，应该是沈梦逐了，也就她会这样呛杨宇了。
　　过去了几分钟杨宇才再次发话，那数字6又出现了，是把人给哄好了？
　　杨宇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哈士奇，看上去蠢萌蠢萌的，在宋逸眼里这只狗跟他一样，很喜庆，跟他相处不会有压力，倒不是说他多蠢。
　　“咳咳，这个头像黑不拉几的是宋逸，这个摘樱花的少女背影是陈乔酥陈老师，然后这个按键盘的猫是路遥之，下雪的那个千山暮雪图是周雨汐，汐姐，最后那个是沈梦逐。”
　　很快，大家陆陆续续地收到并回复了消息，反应最大的沈梦逐，非常不满他对自己介绍的一笔带过，随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宇的群主没了，成了沈梦逐，惹得宋逸发笑，不过他也只是看着，并没有发信息。
　　宋逸发现，原来周雨汐很早之前就认识陈乔酥，之前是一个补习班的同学，还和沈梦逐是小学邻班的朋友，真是……世界真小……
　　一向一本正经假严肃的路遥之，在面对几个女生的问好和介绍，也是罕见地说了很多话，比较活跃，看着宋逸好像与他们格格不入一般。
　　大多数时候，不是别人孤立你，而是你孤立了你自己。宋逸也难免有些心情复杂，毕竟他们之间隔了一个世界。
　　直至大家把注意力转移到一言未发的宋逸身上，宋逸才关掉了手机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比如……睡觉。
　　晚上面对杨宇的质问，他才象征性敷衍了一下，在群里发了一个‘还活着，勿念’，便没有下文了。
　　一时间没有女生开口，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路遥之语重心长地劝慰杨宇:“咱别把自己气到了，啊不，你有抗体，回头你跟那些女生说说要打疫苗不！我这可以打折，友情价88折。”
　　“你滚，服了他了，算了，我也就只能帮到这了，以后他跑到我这里哭自己为什么是异性绝缘体，我就一巴掌扇过去，再把他现在的这副模样给他看看。”杨宇说着说着就开始笑了，仿佛都已经预见了宋逸哭鼻子的模样，但越想越有些细思极恐。
　　风雨愁翠，只是因为对秋的迷恋纯粹，它能一阵让你爽朗清凉，却也能让你感受患得患失的起伏心跳。
　　周五的雨后是青柠四溢的，完全不像是秋天该有的样子，这种感觉只是宋逸心里敲定的结果，一年四季不过只是来迎合他心绪的定义罢了。
　　今天杨宇家里有事，宋逸没打算像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而放学后的人流量太大，他选择晚一点再动身，不经意间想起了白天中午与杨宇、路遥之的对话。
　　“今天又去酒吧？”
　　“是。”
　　“哎你都多久没回家了，还不去看看？”杨宇是知道宋逸家庭情况的，但他没法感同身受，所以，只是以自己的想法去提供建议。
　　“回去给继父当沙包，还是看看cos豌豆射手的妈？”
　　“哈？这是什么话？”路遥之不清楚他的家庭情况，好奇地问了一嘴。
　　“植物人吐氧气泡，不是豌豆射手是什么？”宋逸对他的母亲很不待见，甚至是厌恶到随口开她的玩笑，他也没有一丝罪恶感。
　　“哎哎哎，她是你妈。”路遥之从小生活在一个比较幸福的家庭，不会出言不逊，行大逆不道之事，哪怕是个玩笑话他都会特别注意，十分严肃。
　　“不，是前妈，跟别的男人跑了，害得我爸跳楼自杀，自己在现任那里受到了伤害，想不开了，精神失常了，就成植物人了……”宋逸笑了笑，很冷，很讽刺。
　　“抱歉……我……唉”路遥之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没搞清楚他的家庭情况就擅自发表意见，还因此让他提起了那段伤心事，深深叹了口气。
　　这下真把宋逸逗乐了:“spy，你叹什么气，又不是你妈，也不是我妈。”
　　“什么前妈，哪有这种说法？”杨宇有些语重心长的，跟他往常的样子不一样。
　　“都是人定的，你老婆跟人跑了，或者分了，就叫前妻，那我妈跟人跑了，或者不要我了，那不就是前妈吗？”
　　“哪能这样类比？”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缓解了沉重的气氛。
　　现在想来，宋逸当时就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家的情况告诉路遥之，最终是说出来了，不过经过这件事，也算他没看错人，更何况他可不喜欢靠这种事来卖惨。
　　黄昏降临，校门口已经很少有学生驻足，宋逸也已起身离开，夕阳下脸照映着整片黄叶的影，想要伸手抓过向他飘来的叶，却害怕会有人关注到他这样幼稚的行为。
　　嗯？她这个点还没走？这条行人不绝的道路上，宋逸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近期多次出现在他世界的女孩。
　　“哟，今天不骑自行车了？”陈乔酥听着熟悉又讨人厌的声音，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她知道是那天她第一次见到宋逸的时候，自己骑车的糟糕表现被他阴阳了。
　　“以前怎么就没觉得你这么欠呢？”陈乔酥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在骂人的语气，兴许是累了。
　　“呵，现在你发现了。”昏黄的灯光渐渐亮起，两人一前一后，陈乔酥在前，宋逸在后，但并不影响二人之间的交流。
　　“死人……”
　　“你骂我什么？”陈乔酥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宋逸仿佛屏蔽了周围的嘈杂，隐隐约约听到了那个娇小背影的话语。
　　陈乔酥的步子慢了下来，宋逸的脚步快了些许，最后两人保持着一个很近的距离，自然而然地都刻意将这段距离保持着，维系着。
　　“你也不看看你在群里发的什么话，要么跟死人一样不出声，要么跟诈尸一样说死人话，不叫你死人叫什么……”陈乔酥的语气听起来还委屈巴巴的，着实把宋逸逗笑了。
　　“不是，明明是我被你骂，怎么你成受害者了？”
　　“我也没说自己是受害者……今天又累又饿，6点半才把班级上的事务处理完，饭都没吃……”原来这丫头是饿坏了啊……不神气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我坐106号，你呢？”
　　“106和904都可以。”这家伙该不会要和我同路吧……不会，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陈乔酥抱着侥幸心理揣度着他。
　　“看来，顺路啊～”宋逸夹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带点蛊味，而在陈乔酥看来，那分明就是魔音，从左耳朵进，那右耳朵怎么就不出呢！仿佛瞬间被噎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聪明智慧的陈同学心生一计，你宋逸只能坐106，我去坐904也不能说是我不想跟你同路走吧……
　　宋逸的眼神很柔和，夕阳下衬托着少女的背影，再配上已然亮起的路灯，简直就像只会在梦中出现的场景一般，这种氛围感，不仅是周围的环境恰逢人意，更是眼前人营造的。
　　很快，二人站在公交车站下等车，尽管车辆络绎不绝，重色炫光晃人眼目，但身旁人的动静犹如风铃回响，平时面多掩盖修饰，而今算是洗尽铅华了，真实感却变得不纯粹了……我是真地站在她旁边吗？
　　仅仅只是思绪的收束，他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面无表情，我刚刚是怎么了……
　　红皮106号公交车行驶而过，宋逸像是没看见般，依旧站在原地，一旁欲言又止的陈乔酥心里面却是波涛汹涌。
　　最终待106号车走后她也忍不住问了一句:“106都走了，你怎么还站在这？”
　　“啊？太……太挤了看着。”宋逸失了的神被陈乔酥的话语拉了回来，脱口而出。
　　这车上压根儿就没几个人啊……陈乔酥抿了抿唇:“斯……那都没什么人……”
　　“明明就有好多人，不然你怎么不上？”
　　这句话让陈乔酥彻底闭了嘴，只剩下心里面着祈祷904能快点到站。
　　看到904号绿皮公交车从她的视野尽头逐渐显现，心里的阴霾像是无影无踪，刚刚吃瘪的记忆消散于无形。
　　“拜拜，我的车来了，你注意安全啊！”看着少女兴奋地挥着她的小手道别，宋逸一想到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就有些想笑，不过倒是忍住了。
　　陈乔酥刷完卡后落座于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还没开心多久，看着宋逸刷完卡径直向她走来，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哦，我刚想说，我能坐106不代表我不能坐904。”宋逸看着失色的少女，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你……”陈乔酥朝窗边努力挪一下，试图让她跟宋逸之间产生一点距离，小手指着宋逸要说些什么。
　　“唉～有车回家我总不能不坐吧？”没等她开口，宋逸就抢占先机，打断了她的话，你总不能逼我下车吧……嘿嘿……咳咳……得注意一下仪态。
　　“那边那么多座位，坐我旁边干什么？”
　　“我想坐哪坐哪，看这位置舒坦，咋？有意见？”
　　“没……”陈乔酥偏头望向窗外，不想去看他。
　　昏黄的路灯照进了车窗，将陈乔酥的脸和身子沐浴在光芒下，宋逸沉浸了光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很近，却莫名觉得隔了一个世界。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很久了，开学典礼上你说你最喜欢的诗句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一句？”
　　听到这句话的陈乔酥表现出很意外的模样，转过身来，似是思考了一下:“刚开始呢，我只是觉得这句诗描绘的画面很美，再长大一些呢，看着这首诗，我就觉得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只想要奔赴蓝天的孤鹜，然而生命短暂，当我们真正达到那个高度时，却也已经是黄昏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秋日带着萧条贯彻着我们一生，恰恰相反，它早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而此情此景，才是孤鹜穷极一生都想达到的升华。”
　　微光映在她的侧脸，那坚定不移的眼神仿佛在承诺着什么，宋逸听着，看着这样的女孩，心中那久久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她是这么想的吗？而我却只能看到一片凄凉的肃杀。
　　宋逸叹了口气，尽管很轻，但仍被一旁的少女听到了，水灵灵的眸子透过宋逸的流海，直入他的眼神深处在找寻着什么:“嗯？”
　　“没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有这样的见解，还以为你就是个天天傻乐呵的天热呆。”
　　“你才呆！”少女的表情骤变，上脚踹去，宋逸倒是发笑，看着裤角上的鞋印，不见怒色，反是欢喜。
　　“我在梅林路站下，记得叫我起床。”迷迷糊糊的少女双眼一合，也不管宋逸在想什么，实在是太困太累了。
　　宋逸摇头苦笑，这丫头……就这么睡了？我又不在梅林路下……啧，难不成还得陪她坐到那站，自己再原路返回？我可不是这种人，但……看着少女有些憔悴的脸，宋逸却是有些不忍心喊醒她了。
　　很长一段时间，车内只能听到公交车站的播报声，看着熟睡的少女，宋逸悄无声息地下意识地把少女一旁的窗户给关上，也就不再看她，开始翻阅自己最近抄录李存仁的非法交易记录，并且记载着各个的地址与时间。
　　陈乔酥在梦中跌跌宕宕的不知道怎的就被晃醒了，一睁眼便是宋逸那张大脸，她下意识上来就是一拳。
　　宋逸也是吓了一跳，忙闪开来:“干什么？杀人哪？”这模样……起床气犯了？
　　陈乔酥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问道:“到哪了？”
　　“刚过梅林路……”
　　“哦……啊？”反应过来的少女质问:“那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呸，起来！”
　　“叫了，你刚醒那会儿，刚关车门的时候，你正在出拳呢。”宋逸一脸冤枉，让刚起势的少女瞬间泄了气……
　　二人下车后，陈乔酥才发现宋逸也跟着她下车了:“你在这站下？”
　　“不，在梅林路下。”
　　鬼才信……陈乔酥看着一本正经的宋逸在那里胡说八道，同时也很好巧他这么做到底什么意思:“那你怎么刚刚不下……”
　　“哎，当时啊，那一拳就这么……”
　　“停！我知道了你闭嘴吧。”
　　噗……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反方向走着，八点钟的星云街道依旧闪烁着多彩的光，照着路过的行人很亮，人潮很长，长到要把二人掩埋。
　　“你家到底在哪？”等了一会儿未收到回应，再回过头来，宋逸已经没了人影，他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看什么呢？”宋逸手握着锅盔从陈乔酥的身后出现，热气晃过少年的脸，犹如云雾朦朦。
　　遮山不弥全，漫林皆云烟。少年的目光柔和似水，轻轻敲打着陈乔酥的心，转瞬间又消散而去。
　　他又想干什么？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发什么呆？吃不吃？”
　　“你有这么好心？”
　　“啧……”
　　“吃！我吃！谢谢啦！”接过锅盔的少女看着宋逸的背影，心里面倒是很感动的。
　　二人一后一前，穿梭人海，直至宋逸身后的陈乔酥在拐角处道了别，宋逸才将余光收回……
　　去老巷吧……不久后，宋逸走进了那个他熟悉的路段，故意绕了很多遍路，与旧宅擦肩而过多次，才进去把一切物件安放好。
　　回酒吧的路上宋逸的心很是浮躁，隐隐有些不安，瞳仁里只有天空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看着blood的标识，他知道他的心绪啥时候该收回去了，正当要踏进酒吧门时，忽如其来的车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从车里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额头上有一个红色刺青，看着很吓人，右手手臂上也刺有一条黑色的龙，径直朝宋逸走来。
　　宋逸认得他！这个人他怎么可能会忘得掉……
　　“跟老子回去！”男人大喝一声，惹得行人的目光集中而来。
　　“不！你走开！”宋逸正想要逃走，却被男人抓住了衣领，彼此拉扯着摆脱不开。
　　男人紧接着一拳砸在宋逸的脸上，离太阳穴很近的位置，炽热的疼痛感让宋逸有些精神恍惚，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腹部遭到重击，闷声咳出血来，被拉到角落里……
　　“回不回去！我告诉你，你今天晚上要是不回去，就让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老子是你爹，还他妈让人围观你这副恶心模样，把你妈干的那些骚事儿告诉周围的人，一传出去，你在这还混得下去？”男人狰狞的模样怼在了宋逸的眼前。
　　宋逸只觉得自己好像跪在地上，身体无力地要向前倒去，却被男人提着耳朵，听着那些话和脑中尖锐的声音，品尝着习以为常的绝望。
　　“不……我错了，我回去……我错了……”男人听清楚了宋逸艰难地从口中吐出的字，才把手松开，而宋逸则径直向前倒去。
　　“晦气……”男人擦了擦手上的血，也不再看他，望向周围驻足观看情况的行人。
　　面对男人冷冽的目光众人识趣地散了开来，而宋逸耳中只能依稀听到些路人的话语……
　　“那不是酒吧里的那个帅哥吗？”
　　“走走走，不知道冲撞了哪位人物，咱们先走，少惹事……”
　　回响在耳边的杂言很多，很重，重到他喘不过气，竟昏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是李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已经是11点多了，李叔告诉他自己没有什么大问题，大多数是皮外伤，至于精神上的内伤……他建议去医院看看。
　　12点半，宋逸踉跄地走在一个老小区里，腹部的疼痛仍然在折磨他，只能弯着身子让自己好受一点，疼痛淹没了他短暂的意识，那些声音还在回荡着。
　　破旧不堪的楼梯间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灯光忽明忽暗，扶手上缠绕着蜘蛛网，地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铁灰，墙面掉落下来的沙土，以及破碎的酒瓶。
　　天空中月亮悄然间被黑云遮住了脸，宋逸瘫靠在墙边，仿佛感觉这个世界都变得黯淡无光……
　　是不是月亮不在身旁，星星就永远不会亮？
　　他想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一会儿便好……他知道他马上将要面对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