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慌乱的一天 林晓阳的学 ...
-
五一假期后的第一天,教室脱脱是一只巨大而疲倦的蒸笼,被窗外过分慷慨的太阳炙烤得滚烫。空气滞重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温热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又闷又热。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倒是勤勤恳恳地旋转着,扇叶切割空气,发出一种有气无力的“呼——啦——呼——啦”的声响,如同一个哮喘病人艰难而漫长的喘息。那点儿可怜的风力拂过皮肤,非但带不来丝毫清凉,反而搅动起一股股更显黏腻的热浪,徒劳地卷动着课桌上摊开的练习册纸页,哗哗作响,更添几分心浮气躁。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隔着嗡嗡作响的闷热空气传来,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直线,精准地催眠着台下每一颗年轻躁动的心。林晓阳觉得自己的眼皮沉得仿佛坠了铅块,每一次挣扎着掀开,视线里那些跳动的函数符号和几何线条便愈发模糊、扭曲,最终融化成一团意义不明的墨迹。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在摊开的习题册雪白的纸页上跳跃,反射出炫目的光斑,晃得人眼晕。他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老师脸上,几秒钟后,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滑向窗外那棵绿得发亮的梧桐树,树叶在刺目的光线下仿佛镶了一圈晃动的银边。
不行了,再这么下去真要睡死过去。他悄悄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眼珠微转,瞥向身旁的同桌。
陈凌正低着头,握笔的姿势倒是端正,笔尖却久久悬在草稿纸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一头蓬松微卷的短发,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黏在沁出汗珠的额角,发梢随着头顶风扇送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显然,她同样在数学的迷宫里彻底迷失了方向,游魂一样不知飘去了哪里。
林晓阳无声地咧了咧嘴,像发现同病相怜的战友。他悄悄从练习册边角撕下极小的一条白纸,手指灵活地蜷缩在摊开的课本掩护下,飞快地写下几个字。接着,他用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陈凌搁在桌沿的手臂,趁她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的瞬间,指尖一弹,那枚小小的纸团便精准地滚落到了陈凌摊开的草稿本上。
陈凌迅速抬眼扫了下讲台方向,数学老师正背过身在黑板上演算一道冗长的公式。她这才飞快地捻起纸团,藏在掌心展开。
纸上是林晓阳那手标志性的、带点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字迹:“救命!困成狗!昨晚跟孤屿双排到两点,他太顶了,带飞全场!”
孤屿。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陈凌有些涣散的眼底激起一丝涟漪。她当然知道孤屿是谁——林晓阳那位仿佛活在网络云雾里的神秘游戏搭档。林晓阳提起这人的频率,简直比提起食堂的招牌红烧排骨还要高。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立刻从自己草稿本的夹页里也撕下一小条,笔走龙蛇地写了一句,指尖一推,纸片无声地滑回林晓阳那边。
“战绩截图呢?光吹牛!还有,他到底多大?上次问你你就装死!”
林晓阳展开纸条,看到“装死”两个字,忍不住无声地嗤笑了一下。他再次提笔,回复得飞快:“截图当然有!回去发你,亮瞎你的眼!至于年龄…啧,这小子嘴比保险柜还严!打死不说,就听声音吧…嗯…我猜顶多初中?奶里奶气的!”
纸条再次传递过来。陈凌看着“奶里奶气”的形容,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背抵住嘴唇掩饰。她低头写道:“哈!搞不好是个小学生呢!林晓阳你被小学生带飞,出息呢?”写罢,指尖一弹,纸片精准地落回林晓阳的习题册上。
林晓阳拿起纸条,扫了一眼,立刻不服气地瞪圆了眼睛,侧过脸对着陈凌做了个夸张的龇牙咧嘴表情,无声地比着口型:“放——屁!”他抢过纸条,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小学生能有那意识?那操作?那大局观?开玩笑!绝对是天赋异禀的少年高手!就是…太神秘了点。”
陈凌看着纸条上那力透纸背的“天赋异禀”,笑意更深。她正要再写点什么,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忽然转过身,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教室。林晓阳和陈凌瞬间同步地挺直腰板,抓起笔,无比专注地望向黑板,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宇宙终极奥秘。林晓阳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在草稿本上随手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几何图形。
直到老师那道严厉的视线缓缓移开,重新投向复杂的板书,两人才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一点。林晓阳偷偷用胳膊肘又撞了撞陈凌,示意她继续刚才的话题。陈凌会意,重新撕下一条纸,笔尖顿了顿,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层很浅、却极其真实的笑容,连带着眼睫都弯了起来。
“呐…我的小鹿昨天夸我了!”她写完,又忍不住抿了抿唇,才把纸条推过去。
“小鹿?”林晓阳展开纸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陈凌那位只存在于她网络世界的“网友”。他立刻来了精神,刷刷写道:“夸你什么?快说!是不是又夸你打游戏菜得可爱?”
纸条飞回。陈凌看到“菜得可爱”四个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隔着桌子无声地踢了林晓阳的椅子腿一脚。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写道:“滚!她夸我唱歌好听!说我的声音像…像清晨森林里的百灵鸟!”写到最后几个字,她的笔迹都变得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某种美好的意象。
“百灵鸟?”林晓阳捏着纸条,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眉毛高高挑起,嘴角抽动着,像是在拼命压制即将喷薄而出的大笑。他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终于忍不住侧过脸,用手拢着嘴,凑到陈凌耳边,用气声挤出一句:“陈凌同志…你上次在KTV唱《青藏高原》,差点把包房顶灯震下来那事儿…小鹿她…不知道吧?”声音里充满了促狭的笑意。
陈凌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她又羞又恼,毫不犹豫地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林晓阳一脚。林晓阳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却不敢出声,只能无声地龇牙咧嘴,对着陈凌做了个“算你狠”的投降手势。两人互相瞪着,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最终还是都忍不住,嘴角同时弯了起来,像两个分享着秘密、又互相嫌弃的幼稚鬼。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终于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用一种宣告苦难结束的疲惫语气说道:“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下课吧。”话音未落,教室里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弛下来,各种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书本合拢的声音、小声的交谈叹息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林晓阳像只刚出笼的猴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的轻响。他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黄瓜味的薯片,“刺啦”一声撕开,大方地往陈凌面前一推:“喏,压压惊!百灵鸟同志!”
陈凌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含糊不清地反击:“总比你那个神秘兮兮的小学生搭档强!”
两人正闹着,一股混合着淡淡洗发水甜香和阳光味道的微风,毫无预兆地拂过林晓阳的课桌。林晓阳下意识地抬起头。
是许佳。
她不知何时已亭亭立在课桌旁,窗外的阳光慷慨地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垂着头,几缕深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柔顺地滑落肩头,发梢带着洗发后特有的蓬松光泽。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得如同初春湖水的笑意,声音轻软:“林晓阳,能借一下你刚才的数学笔记吗?最后那个例题的步骤,我好像没抄全。”说话间,她自然地抬手,将一缕滑到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纤细白皙的脖颈。那动作自然而流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柔美。
林晓阳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哦!行啊!稍等!”他立刻埋下头,手忙脚乱地在桌洞里翻找他那本画满了涂鸦和潦草公式的笔记本。对他而言,许佳就同班那个成绩好、脾气好、长得也赏心悦目的女同学,借个笔记再平常不过。
然而,这阵突如其来的微风,这缕温柔的甜香,这近在咫尺的轻声细语,对于课桌另一侧的陈凌来说,却不啻于一场毫无防备的海啸。就在许佳靠近、发丝拂过桌面的那一刹那,陈凌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闪电击中,瞬间僵直。她捏着薯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咔嚓!”
一声异常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惊心动魄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教室里的喧闹。陈凌手中那包刚撕开没多久、还剩大半的黄瓜味薯片,在她无意识的、失控的指力下,脆弱的外包装袋如同被巨力碾压,瞬间扭曲变形,袋体上印着的翠绿黄瓜片图案滑稽地皱成一团。袋内原本松脆的薯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碎裂声,顷刻间化为了一袋散发着黄瓜清香的、五颜六色的粉末和碎屑。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连正埋头翻找笔记本的林晓阳都吓了一跳,愕然地抬头看向陈凌。陈凌的脸颊瞬间红得如同火烧,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玛瑙色。她像是被自己制造出的灾难惊呆了,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个扭曲变形的包装袋残骸,指尖微微颤抖,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近在咫尺的许佳,更不敢看林晓阳疑惑的目光。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
“哎哟我去!”林晓阳的惊呼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他刚把笔记本抽出来,还没来得及递给许佳,目光就被自己课桌上一片迅速蔓延开的水渍吸引了。那水渍的来源,正是他课间放在桌角、刚刚打开只喝了一小口的冰镇可乐罐!不知何时,那铝罐被碰倒了,棕黑色的液体正汩汩地涌出来,像一条蜿蜒的小溪,带着细密的白色气泡,欢快地流向他摊开在桌面上的数学书和习题册。
“谁干的?!”林晓阳心疼得大叫一声,触电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情急之下,他第一反应就是抢救他那本饱经涂鸦、承载着无数课堂“摸鱼”记忆的数学书。他一把抓起湿淋淋的书本,也顾不上那么多,下意识地用力抖甩起来,试图甩掉那些迅速渗透纸张的可乐汁液。
“哗啦——啪嗒!”
沾满了可乐液体的书页在剧烈的抖动下,如同水鸟扑腾翅膀,甩出无数细小的、带着气泡的深色水珠。这些水珠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晶亮的弧线,向四周飞溅开来。
“呀——!”
一声短促而清亮的惊叫响起。站在桌边的许佳首当其冲。她本能地向后急退一步,纤细的手臂抬起护在身前,脸上温和的笑意被惊愕取代。几滴冰凉的可乐珠还是不可避免地溅射到她洁白的手臂皮肤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迹。更糟糕的是,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避时,那一头光泽动人的深栗色长卷发随着动作猛地扬起,发梢如鞭子般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一滴被发梢精准甩出的、饱满圆润的可乐珠,如同被赋予了使命,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正地击中了对面陈凌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那滴冰凉、粘腻的液体,带着碳酸饮料特有的微弱刺激感,如同一个小小的、突然降临的吻,轻轻印在陈凌光洁的额头上。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冻住,原本就因羞窘而布满红晕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那双圆睁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近在咫尺的许佳那带着歉意和些许慌乱的面容。
那颗深色的水珠,在陈凌微微蹙起的眉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一颗凝固的露珠。随即,它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沿着她挺直的鼻梁,缓缓地、蜿蜒地滑落下来。滑过鼻尖,留下一道湿凉黏腻的轨迹,最终,悬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上方,欲落未落。
那一线深色的水痕,在陈凌苍白而僵硬的脸上,像一道突兀的伤痕,更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便已凝固的泪珠。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林晓阳举着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数学书,保持着那个滑稽的甩水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许佳捂着被溅到的手臂,看着陈凌眉心和鼻梁上那道清晰的水痕,以及她脸上那混合了极度震惊、羞耻和不知所措的表情,一时也忘了反应,嘴唇微张,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无措。后排几个目睹了全程的男生,已经有人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脸憋得通红,显然是忍笑忍到了极限。
一片死寂的尴尬中,只有头顶那几台老旧吊扇,依旧不知疲倦地发出“呼啦——呼啦——”的单调声响,搅动着粘稠的空气,吹拂着桌面上那本被可乐浸透的习题册边缘。湿透的纸张沉重地翻卷着,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如同某种笨拙而缓慢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凝滞的时光。
陈凌终于找回了呼吸,那悬在唇上的可乐水珠也终于坠落,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她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翼。她猛地低下头,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着什么。几秒钟后,她掏出一包印着卡通小熊的纸巾,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撕了好几下才扯开包装。她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看也不看,几乎是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猛地抬手,用力擦向自己的额头和鼻梁,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印记。那动作又快又狠,白皙的皮肤立刻被揉搓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给…给你…”她把那包刚拆开的纸巾,连同自己擦过的那张揉成团的废纸一起,一股脑儿地塞到了旁边的林晓阳手里,声音又低又急促,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扭过头去,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棵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梧桐树,只留给林晓阳和许佳一个紧绷的、微微起伏的侧影,以及那头微微炸开的、显得有些凌乱的卷毛。
林晓阳低头看着手里那包带着小熊图案、还残留着陈凌指尖温度的纸巾,又看看陈凌那倔强僵硬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桌上那摊还在缓慢扩散的可乐污渍和湿透的数学书,最后目光落到许佳带着歉意的脸上,脑子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他张了张嘴,想对陈凌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这要命的尴尬,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呃…”
许佳也回过神,脸上满是真诚的歉意。她向前一步,声音依旧温软,带着安抚的意味:“陈凌,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陈凌的胳膊,或者递上自己干净的纸巾。
就在许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陈凌衣袖的瞬间,陈凌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再次击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吱嘎”声。她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抱着自己那个帆布书包,低着头,用一种近乎逃跑的速度,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教室后门,瞬间消失在走廊里涌动的人潮中。
留下林晓阳和许佳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可乐的甜腻、薯片的黄瓜清香,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尴尬。林晓阳手里还捏着那包小熊纸巾,湿透的数学书“啪嗒”一声,终于彻底摊开在桌面的水渍里。讲台上,数学老师慢悠悠地端起保温杯,啜了一口茶水,对后排角落里这场短暂的、由可乐和薯片引发的“灾难”似乎浑然未觉。
教室后排,那压抑了许久的闷笑声终于零星地、小心翼翼地爆发出来,又很快被更大的喧闹声淹没。林晓阳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短发,看着陈凌空荡荡的座位,再看看许佳递过来的、属于他自己的那本沾着可乐污迹的笔记本,只觉得五月午后的阳光,真是热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他胡乱地抽出一张带着小熊图案的纸巾,用力擦了擦自己书上最湿的那块地方,纸巾迅速被染成深褐色。就在这时,他塞在裤兜里的手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屏幕倏地亮了一下,微弱的光映亮了一条刚收到的游戏平台消息提示。一个孤零零的岛屿剪影头像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林晓阳对此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