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朱楼烬·金簪破喉(上) ...

  •   >隆庆十三年春
      红袖招——
      >夙雯在菱花镜前将金簪插入云鬓,铜镜右下角裂痕蜿蜒。
      >楼下龟奴尖声唱喏:“摄政王殿下到——”
      >雪色蟒纹靴停在眼前,墨绿袍角染着未干血迹。
      >“抬头。”玉石相击般的嗓音响起。
      >她仰首,金簪已抵上男人咽喉。
      >喉结擦着簪尖移动,血珠滚落,正滴在她胭脂色指甲上。
      >“有意思~”男人染血的手指抬起她下巴。
      >“三千两黄金,本王赎你。”
      ---
      寅时三刻,天幕仍是沉甸甸的墨蓝,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红袖招三楼最深处那间名为“栖凰阁”的雅室,却已透出晕黄的烛光,在蒙着薄尘的窗纱上勾勒出一个纤细却紧绷的身影。
      烛泪无声堆积在鎏金蟠枝烛台的莲瓣承盘里,凝成暗红血珠。烛火跳跃,映着菱花铜镜中那张足以让整个大雍京都失色的脸。镜面右下角一道细微的裂痕蜿蜒而上,恰好横亘在镜中人的眉眼之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夙雯的指尖冰凉,死死攥着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凤嘴微张,衔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珊瑚珠,珠子内里似乎有光华流转。她深吸一口气,将簪子稳稳插入堆云般的乌发鬓边。指尖微不可察地划过右肩肩胛骨的位置,那里,肌肤之下,沉睡着一片隐秘的凤羽印记,是血脉,也是催命符。镜中容颜绝世,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每一处线条都精雕细琢,偏生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带着三分天生的媚意,七分淬炼出的冷光。只是此刻,那双美眸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烛光,也映着镜面那道狰狞的裂痕。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烈的廉价脂粉香气混杂着隔夜酒菜的酸腐味扑面而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铜盆热水,瘦小的身子几乎被沉重的盆坠得摇晃,怯生生地唤道:“雯姐姐,嬷嬷让送热水来,说…说让您好生梳洗打扮,今儿…今儿有贵客临门,指名要您伺候。”
      夙雯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镜中淡淡瞥了一眼那盆热气袅袅的水。水面晃荡,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搁下吧。”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像初春屋檐下滴落的冰凌。
      小丫头如蒙大赦,慌忙放下铜盆,水花溅湿了地上铺着的半旧波斯绒毯。她不敢多看,垂着头就要退出去。
      “站住。”夙雯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钩子,瞬间钉住了小丫头的脚步。她缓缓转过身,拿起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盒,里面是半凝固的、散发清冽梅香的香膏。指尖沾了一点,细致地涂抹在耳后、颈侧、手腕内侧。“外面…有什么动静?”她问得漫不经心,指尖划过腕骨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审慎的韵律。
      小丫头瑟缩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雯姐姐,前头…前头来了好些个带刀的爷,凶神恶煞的,把二楼的柳莺姐姐都吓哭了…嬷嬷正陪着笑呢…听、听说是位…位顶顶大的贵人…”她不敢说出那个名号,只偷偷抬眼觑着夙雯的脸色。
      夙雯涂香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尚可”之类的闲话。镜中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涟漪,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死寂。
      “知道了。”她挥挥手,小丫头立刻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雅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棉絮的模糊市声。夙雯的目光再次落回菱花镜,凝视着那道裂痕。这面镜子,是当年红袖招的老鸨花大价钱从宫里流出来的旧物,见证过无数红颜的枯荣。裂痕是去年一个喝醉的豪客发疯时用酒杯砸的,老鸨心疼得直抽气,夙雯却执意留下。裂痕正好,像她的人生,再美的表象下,也掩不住那道深入骨髓的伤疤。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沿着那道冰冷的裂痕轻轻描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母亲那张模糊在血与火中的、温婉却绝望的脸,乳母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塞给她半块刻着奇异纹路的玉佩时浑浊的眼睛,人牙子那口令人作呕的黄牙和油腻腻的手,还有这红袖招里数不清的、或贪婪或猥琐或暴戾的面孔…无数碎片在镜中裂痕处飞速闪过,最终沉淀下来的,只有一片淬毒的寒冰。
      **楼下大堂**
      喧嚣如同煮沸的粥锅,鼓乐笙箫、浪笑狎语、杯盘碰撞、骰子在碗里疯狂旋转的哗啦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浓腻粘稠的网,兜头罩下,让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酒气、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欲的糜烂甜腥。
      “哎哟我的爷!您可轻点儿!这‘玉楼春’可是上个月刚从江南运来的新酒,劲儿大着呢!”老鸨徐三娘扭着丰腴的水蛇腰,脸上堆着谄媚到近乎虚假的笑容,手中大红销金的帕子几乎要甩到旁边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壮汉脸上。那壮汉一只大手正肆无忌惮地揉捏着怀里一个衣衫半褪、强颜欢笑的姑娘。
      “劲儿大才好!老子就喜欢够劲儿的!”壮汉喷着酒气,另一只手举起硕大的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酒液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胸毛。“三娘!你这红袖招的头牌夙雯姑娘呢?老子银子都堆这儿了,怎么还不出来陪老子喝一杯?”他“哐当”一声将空碗砸在桌上,震得碟碗乱跳,铜钱和碎银洒了一地。
      徐三娘眼角抽搐,脸上笑容却更盛,声音拔高了八度:“哎哟喂我的张大爷!您急什么呀!咱们雯姐儿可是天上的凤凰,哪能说见就见?总得梳洗打扮,焚香沐浴,才配得上您这样的豪杰不是?”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旁边两个龟奴使了个眼色。
      两个龟奴立刻上前,一个赔笑劝酒:“张爷,您尝尝这个‘胭脂醉’,最衬您的气概!”另一个则半扶半拽地想把壮汉拉开。那壮汉酒劲上头,哪里肯依,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一个龟奴踉跄着跌倒在地。
      “滚开!老子今天就要见夙雯!什么凤凰?不过是个窑姐儿!装什么清高!”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几,瓜果点心滚落一地,引来一片惊呼尖叫。“再不出来,老子拆了你这破楼!”
      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有人尖叫躲避,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龟奴们手忙脚乱地围上去试图阻拦,却又不敢真的对这明显有些背景的豪客动手。
      就在这混乱不堪、人仰马翻之际,二楼通往三楼的雕花木楼梯上,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银针,穿透了所有喧嚣,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整个大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
      所有声音,鼓乐、调笑、争吵、尖叫…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
      夙雯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红袖招花魁惯常的艳丽霓裳,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如水泻地,没有任何繁复绣饰,只在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银线暗绣缠枝莲纹的束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鸦羽般的青丝并未高挽成髻,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光洁饱满的额角和修长如天鹅的颈侧。脸上脂粉淡施,甚至未点口脂,唯有眉间用极细的朱砂笔点了一朵小小的、半开的梅花钿,衬得她肤色欺霜赛雪,清艳绝伦,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亲近的疏离与冷冽。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楼下的一片狼藉,扫过那暴跳如雷的壮汉,扫过老鸨徐三娘惊惶未定的脸。那眼神,不像在看一群活色生香的人,倒像是在看一堆碍眼的、需要清扫的垃圾。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张姓壮汉,被她这冰水似的目光一浇,酒意竟醒了大半,张着嘴,一时忘了言语,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徐三娘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惊喜与谄媚,声音夸张地拔高:“哎哟我的祖宗!您可算下来了!张大爷仰慕您风采,可是等得心焦……”她扭着腰肢就要迎上去。
      夙雯却看也未看她,莲步轻移,踩着铺了厚绒毯的楼梯,一步步走了下来。月白裙裾拂过台阶,像流泻的月光。她径直走向那张被踹翻的小几,目光落在滚落在厚绒毯上、沾了灰尘的一颗饱满葡萄上。
      她弯下腰,伸出两根春葱般的玉指,拈起那颗葡萄。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拈起的不是一颗沾尘的果子,而是一颗遗落凡尘的明珠。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仍有些愣怔的壮汉。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如同冰层上反射的月光,美得惊心动魄,却毫无暖意。
      “张爷,”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像玉珠落盘,“您想见我?”
      壮汉喉结滚动了一下,被那笑容晃得有些晕眩,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夙雯姑娘名动京华,老子…我…倾慕已久!”他挺了挺胸膛,试图找回刚才的气势。
      夙雯的笑意加深了些,眼波流转,那点天生的媚意被这冰冷的底色衬得如同毒蛇的信子。她拈着那颗葡萄,缓步上前,停在离壮汉一步之遥的地方。她微微歪着头,像打量一件新奇的事物:“倾慕?”她重复着这个词,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丝玩味。“那…张爷可知,我这栖凰阁的规矩?”
      壮汉被那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和幽幽冷香弄得心猿意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什么规矩?银子?老子有的是!”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膛。
      “规矩就是,”夙雯的声音陡然转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彻骨的冰寒,“扰了我清净的人,得付出点代价。”话音未落,她拈着葡萄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芒,从她宽大的袖口疾射而出!
      “噗!”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紧接着,是那壮汉惊天动地的惨嚎!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双手猛地捂住了右眼,指缝间瞬间涌出大量粘稠的鲜血,混合着一种可疑的、葡萄破碎的汁液。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树桩,轰然倒地,在厚厚的地毯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整个红袖招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惊呆了。方才还喧嚣震天的大堂,此刻落针可闻,只有那壮汉凄厉的惨叫在四壁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徐三娘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龟奴死死扶住。
      夙雯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缓缓收回手,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皓腕。她甚至看都没看地上翻滚哀嚎的人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微尘。她掏出袖中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拈过葡萄的指尖,动作优雅从容,与眼前的血腥格格不入。
      “抬出去。”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找个大夫瞧瞧。死不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那眼神比冰刀更利,“再有下次,扰我清净的,掉的就不止是眼睛了。”
      扔下这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夙雯转身,月白色的裙裾在身后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重新踏上楼梯。她的背影纤细挺直,像一株开在悬崖边的孤绝寒梅,遗世独立,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煞气。
      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大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龟奴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抬那兀自哀嚎不止的壮汉。徐三娘拍着胸口,脸色惨白,对着夙雯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咒骂:“作死的贱蹄子!早晚惹出泼天大祸!”却又不敢大声,眼中充满了惊惧与无可奈何的怨毒。
      **栖凰阁内**
      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与血腥,夙雯并未回到妆台前。她走到临河的那扇雕花木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秦淮河的水汽混合着初春夜晚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画舫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河面倒映着两岸朱楼画阁的璀璨灯火,流光溢彩,如同一匹揉碎了星光的锦缎。这是京都最繁华的销金窟,最旖旎的温柔乡,也是最肮脏的泥淖。
      夙雯的目光越过这虚假的繁华,投向更远处沉沉的、被灯火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宫阙方向。那巍峨的殿宇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母亲绝望的眼神,乳母冰冷的手,玉佩上冰凉的纹路…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碎片,在寂静中悄然翻涌。
      她下意识地抚上右肩肩胛骨的位置。凤羽胎记在薄薄的衣衫下隐隐发烫,像一枚烙印,提醒着她的来处,也昭示着她注定的劫数。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吹得窗棂轻响。风中似乎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酒气,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淡淡血腥味的压迫感。像深秋肃杀的霜风,瞬间冻结了河面的涟漪。
      夙雯扶着窗棂的手指,倏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菱花铜镜右下角那道裂痕,在她眼角的余光中,似乎变得更加狰狞刺目。
      来了。
      楼下,龟奴那特有的、尖利得仿佛能撕裂绸缎的唱喏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谄媚与惊惶,穿透了红袖招的喧哗,直刺三楼雅阁:
      “摄——政——王——殿——下——到————!”
      那声音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栖凰阁紧闭的门扉上,也砸在夙雯绷紧的心弦上。空气瞬间凝固,连窗缝外秦淮河上飘来的丝竹声,都仿佛被这声唱喏冻住了。
      夙雯背对着门,身体有刹那的僵硬,如同被冰封的玉雕。但仅仅是一瞬。她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凉的、带着水腥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像淬火的冷水,反而让她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彻底冻结,沉入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没有立刻转身,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镜中映出她的侧影,鬓边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的珊瑚珠,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血色的光晕。
      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踩在红袖招三楼那铺设着厚绒地毯、却依旧有几块会发出轻微“吱呀”声的地板上。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踏在人的心跳节拍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韵律。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准确地说,是停在了门外第三块会发出“吱呀”声的地板处。分毫不差。
      死寂。
      门里门外,隔着一层并不厚重的雕花木门,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只有烛火在鎏金蟠枝烛台上不安地跳跃,将夙雯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她想起了嬷嬷的教导,那些被刻进骨子里的、属于青楼女子的“规矩”——贵人最厌青楼女子直视双眼,那是僭越,是挑衅。要低眉,要顺眼,要露出最温驯、最无害、最易掌控的姿态。
      菱花镜右下角的裂痕,在她眼角的余光里扭曲着。
      低眉?顺眼?
      夙雯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冰冷,讥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支冰冷的金簪,似乎在她发间无声地嗡鸣。
      她缓缓转过身,动作流畅而优雅,没有一丝慌乱。她没有走向门边,反而走向了妆台旁的矮几。矮几上放着她换下的那双缀着圆润东珠的软缎绣鞋——珍珠履。她俯下身,伸出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鞋面上微微歪斜的珍珠流苏。月白色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腕骨纤细精致。
      她低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个温顺的、毫无防备的颈背曲线。像一只引颈待戮的天鹅。
      “吱呀——”
      雕花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股凛冽的气息瞬间涌入温暖的雅阁,冲散了室内残留的暖香。那是一种混合着冷铁、寒霜、硝烟和极淡血腥味的独特气息,冰冷、肃杀,带着绝对的权威与压迫感,瞬间将栖凰阁内旖旎的氛围涤荡一空。
      一双雪色蟒纹云头官靴,踏着光洁如镜的乌木地板,停在了夙雯眼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墨绿色的织金蟒袍下摆,在烛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泽,袍角边缘,赫然沾染着几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沉粘稠的血迹。那血迹如同狰狞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这双靴子主人刚刚经历过什么。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一个玉石相击般清冽、却毫无温度的嗓音,在夙雯头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压,不容置疑地命令:
      “抬头。”
      夙雯整理珍珠流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珍珠,那寒意似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她缓缓地、极其顺从地抬起了头。
      就在抬头的瞬间!
      动作快如闪电,优美如舞蹈!
      她一直低垂的右手,仿佛只是随意地拂过鬓边。但那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已如一道蓄势已久的毒蛇,带着破风的锐啸,精准无比地抵在了来人的咽喉要害之上!
      冰冷的簪尖,正正点在男人凸起的喉结之上。只需再往前一丝,便能刺破那层包裹着致命血脉的皮肤。
      阁楼内死寂被瞬间打破!门外侍立的护卫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时间,“仓啷啷”一片刺耳的拔刀声响起,雪亮的刀锋在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森然寒芒,杀气瞬间弥漫。
      然而,被金簪抵住要害的男人,却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门外所有拔刀声、脚步声、甚至粗重的呼吸声,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金簪尖端与喉结皮肤接触处传来的、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夙雯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银质的面具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薄唇。面具在烛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纹饰,只有流畅的线条和冰冷的弧度,如同第二层皮肤,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夙雯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同无星无月的寒夜苍穹,沉静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被利器威胁的惊怒。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幽暗。被他这样看着,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从骨髓深处泛起寒意。
      时间仿佛凝固。
      菱花铜镜中,映照出这诡异而致命的一幕:威震朝野、权倾天下、以铁血手段著称的摄政王萧滓翙,微微俯着身,冰冷的银质面具几乎要贴上夙雯的额头。而他致命的咽喉,正被一支来自青楼花魁的金簪稳稳抵住。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夙雯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的轮廓,在冰冷的簪尖下,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件让夙雯瞳孔骤缩的事情发生了。
      萧滓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就着这个被金簪抵住咽喉的姿势,微微向前倾身!
      喉结的皮肤,以一种近乎挑衅的、绝对掌控的姿态,擦着那锋利冰冷的簪尖,向前移动了一分!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皮肤被划破的轻响。
      一滴饱满圆润、艳红刺目的血珠,瞬间从被划破的皮肤下沁出,顺着光滑冰冷的赤金簪身,缓缓地、粘稠地滚落下来。
      烛火跳跃,那滴血珠在赤金簪身上拖曳出一道蜿蜒的、触目惊心的红痕,最终,“嗒”的一声轻响,精准无比地滴落在夙雯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右手食指指甲上。
      那指甲,涂着最上等的凤仙花汁,是极其秾丽的胭脂色。
      猩红的血,落在胭脂红的指甲上,红得惊心,红得妖异,红得如同地狱红莲绽放的业火。
      夙雯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滴血的温热与粘稠。那温度烫得惊人,仿佛要灼穿她的皮肤,直抵灵魂深处。她甚至能闻到那新鲜血液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混合着眼前男人身上那股冰冷的、如同寒霜覆刃般的压迫感。
      萧滓翙的目光,穿透冰冷的银质面具,牢牢锁住夙雯那双极力维持平静、却已无法掩饰深处惊涛骇浪的眼眸。他的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猎物般的、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
      “有意思~”
      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玩味的慵懒,却比刚才的命令更令人遍体生寒。
      话音未落,那只戴着玄色蛟皮手套的右手——方才阻止了门外侍卫动作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手套上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腥气。他用染血的拇指指腹,极其轻佻、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了夙雯小巧精致的下巴。
      冰冷的皮革触感混合着血的微腥,紧贴着她的皮肤。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将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在他俯视的目光之下,也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面具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指腹沾染的那抹来自他喉间的、尚带温热的血,就这样被蹭在了她白皙如玉的下颌肌肤上,留下了一道妖冶而屈辱的印记。
      萧滓翙微微低头,冰冷的银质面具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栖凰阁内,带着一种宣告猎物归属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千两黄金,本王赎你。”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