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遇岸

1、沈又

　　墙面斑驳泛黑的旧楼里，邻居堆在门口几天的垃圾在炎热下催生出一股腐烂的怪味，弥漫在整个楼道。

　　沈又门开了一条缝就被这味扑了一脸，重重拍上了门。

　　过了半分钟，沈又带着手套和口罩重新出了门。

　　他身上穿的是菁市一中的校服，肩上背着一个扁扁的书包，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明明是夏天，却套着秋季校服的外套。

　　手套是普通一次性手套，但那几袋垃圾冲击力过大，沈又每只手上都戴了三个。

　　一想到自己的手要和带汁垃圾袋近距离接触，他身上直冒鸡皮疙瘩。

　　沈又拿起垃圾袋以平时十倍速度冲下了楼，将垃圾袋扔到绿色垃圾箱在后退十步才敢喘口气。

　　烈阳当头，他一个个解下手套，在用随身带着免洗洗手液涂抹手上的每一个角落后，才摘下脸上的口罩。

　　冷白的皮肤，刀削般的下颌线，挺直的鼻子以及凌厉有些许气色的唇，即使只看下半张脸也不难看出此男有点颜值在身上。

　　而且大热天的，经过一场小型运动全包裹的他，一滴汗没有。

　　就算是冰块融化都会产生水汽，他宛如一台机器，删掉了会流汗这个程序。

　　今天是菁市一中高三开学，整个暑假给打了个二五折，放了15天。

　　沈又看了眼时间，快迟到了，正准备加紧往学校赶，结果被一个小男孩抓住了衣摆。

　　小男孩挂着一串鼻涕，抓着他衣摆的手还带着黑印，小男孩的母亲正站在一旁大着嗓门打电话，没注意到这边。

　　沈又想将衣摆扯回，不过小男孩紧抓不放，还一脸得意样：“你不放假吗，我妈妈待会要带我去游乐园哦。”

　　要不是小男孩母亲在一边，沈又今天就要恐吓这小孩说自己是专职给话多小孩缝嘴的。

　　他是俯视这小孩的，轻易的看清了这小孩脖子上缠着一个通体透白的虫子。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那虫子不知道沈又能看到他，还探着上面一节直勾勾盯着沈又。

　　沈又微微俯身，两手捏起那虫，虫子被捏住时还愣住了，随后剧烈挣扎，在空中蠕动，然后被沈又扔到一旁草里。

　　倒是那小孩，在沈又俯身时跳出老远，几乎是在沈又捏起那条虫子后就抱着他妈的大腿哭嚷：“妈妈，他要打我！”

　　那对母子估计平时没少作恶，母亲熟稔的气势汹汹抬头，看起来是准备进入战斗模式，却在看见沈又时撇撇嘴，拉着小孩往旁边走，嘴里还不干不净：“晦气死了，怎么是这个扫把星，离他远点知道吗？”

　　沈又很想叫某软件上门回收这对母子，看着衣摆的黑印子，故意压低了声音开口：“说话时也离我远点，不然我会用针把发出声音的地方缝死。

　　那母亲明显听到了，没有回头，拉紧小孩胳膊快步离去。

　　沈又是个普通人，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唯一跟正常人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各种奇怪的东西，据唯一和他有些交情的邻居说到，那些奇怪东西叫异灵，他的眼睛叫阴阳眼。

　　阴阳眼可以看到各种异灵，所以，沈又一抬眼，就可以看到悬浮在空中的异灵，或大或小，奇形怪状。

　　不过今天倒是没出来多少，沈又撩起刘海，露出了那双桃花眼，温柔但在这张脸上又少了些温度。

　　他从兜里掏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在睁眼，眼前的异灵荡然无存。

　　所以非要说他异于常人的地方，就在于摘下眼镜后能看清世界的另一面。

　　至于他为什么被称做扫把星，大概三年前一屋八人，除了他，全部死了。

　　包括他妈。

　　再加上他因为洁癖很少和外人接触，以及遮住眼睛的头发，让他一夜之间背上灾星等称号。

　　即使警方给出的解释是聚众吸毒过量导致的死亡，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时温和质朴的母亲会吸毒。

　　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些异灵，可是当时他在现场，没带眼镜，房间内根本没有任何异灵存在。

　　一切疑点悬念都埋葬在了三年前，而他现在仍住在那间一天之内死过七个人的屋子。

　　反正知道现在要赶不上规定时间，沈又不打算跑了，干脆以正常速度走着。

　　赶到学校时路上都没多少人，基本都到班级集合了，以至于沈又在楼梯口那吃了口瓜。

　　学校每栋教学楼都是双楼梯，一边一个楼梯，右边离校门口比较近，大多人都走右边。

　　沈又因为讨厌人挤人所以习惯走左边那楼梯，所以，撞见了楼梯口那一幕。

　　披散着秀发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一副粉色信封，脸颊泛红，小声说了几句话后，便将信封递给面前的男生。

　　妥妥的表白现场，关键的是女孩递出的情书被接过后她就羞涩的跑开了。

　　而那男生在女孩面前是温柔带笑，在女孩走后他就变的面无表情，将情书随意的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从表白到情书被扔，整个过程毫无拖沓，不超过一分钟，由于楼梯入口几乎被两人挡住，沈又沉默的在一边目睹全程。

　　而他因为存在感太低，在那女孩离开后从男生经过时才被察觉。

　　彼时，那男生刚好扔掉了情书。

　　沈又感知到了诧异的情绪，但是这些与他无关，他只想快点到班里去。

　　那男生紧跟在他身后，期间，沈又回头了好几次，对方还一脸纯真的笑看他。

　　真装，沈又想，这跟踪男不会趁人少把他堵了封他口吧。

　　沈又服了，今天正是诸事不顺，不宜出门，碰上神经小孩还不够，现在还多了个渣渣跟踪男。

　　以为到了班上就能甩开跟踪男，结果，跟踪男和他一起去高三（5）班报道了。

　　原来他不是跟踪男了，只是个渣渣。

　　班主任许成站在讲台上念名单，高三重新分了班，但许成之前就是沈又的班主任。

　　他俩齐齐在门口站定喊报告时班里目光朝他们看齐，沈又感觉到了汗毛立起的恶寒感。

　　许成打量他们几眼，不愧是二十年老教师，张嘴就是：“开学第一天迟到，还有什么比上学更重要的事吗？成绩好就无法无天，你们这还不如别人普通班的孩子，起码别人有时间观念……”

　　沈又一直在年级前十里，平时沉静寡言，性格不算讨喜但绝对不会被老师讨厌，被说教最多的就是他的头发，就像现在，许成指着他的头发：“我不是让你放假时把头发给剪了，你留这么长的帘子是想加冕当皇帝君临天下呀。”

　　班下零零碎碎响起嬉笑声，他旁边的渣渣噗嗤一声的笑传进他耳里，无地自容的感觉包裹住了沈又。

　　快要窒息时，许成将矛头转移，对准了那位渣渣：“你叫宴获是吧，你怎么好意思笑，校服也不穿，这里可不是时装秀展，既然到了我的手下，再不穿校服就滚回家。”

　　宴获没有一点被批评的羞耻，懒懒散散行了个礼：“遵命，老大。”

　　班里爆笑如雷，气氛被活跃起来，许成拍拍桌板才压下跳脱的氛围，让他俩下去，并警告明天整理好仪容仪表。

　　最后面摆着两张单独的桌子，沈又去了其中一张前坐下，凳还没坐热乎，宴获就拖着桌子和他的拼在一起。

　　沈又是真不愿意和宴获一起坐，或者说和任何人坐一起，周身散发出来的怨念不浅，宴获坐下来后小声解释一句：“班主任让我坐这的，兄弟。”

　　没得到回应宴获也不尴尬，就熟稔的和前面两位讲起了小话。

　　应该是之前认识，不过宴获这种人，和谁都聊的起来，哦，不理人的木头除外。

　　前桌A：宴哥，放假约你怎么不出来玩啊。
　　宴获：别提了，打黑工去了。
　　前桌B：才十几天假还要去打工？
　　宴获：嘿嘿，赚点零花。

　　后排的小打小闹被许成注意到了，他照例拍拍讲桌：“后面几个，第一天上学我不想罚人，不知道该干嘛看看沈又同学，学学人家。”

　　正在用酒精湿巾反复擦桌子没惹任何人的沈又：？

　　宴获安静下来了，一安静就是一天。

　　不过宴获就是坐那不动，下课来找他的人依旧多，他和谁都可以唠两句，哦，不说话的木头除外。

　　晚自习，沈又在那刷题，笔没停过，脑袋里想的却是找个时间和许成说一下自己单独坐。

　　之前他就是和许成这样申请的，单人位一坐就是两年，有个同桌还是不太自在。

　　“喂。”

　　是宴获的声音，沈又没想过是喊自己的。

　　“同桌。”

　　宴获好像只有自己一个同桌。

　　“沈又。”

　　还真是喊自己的。

　　沈又微微侧脸看宴获，宴获手臂半撑着脸，侧头看他，见他转头还夸张的满脸诧异：“我还以为要喊你沈帝才肯搭理我呢。”

　　不得不说宴获有着优越的外貌条件，但沈又在听完他的话后毫不留情的将脸转回去。

　　安静一天的宴获开启骚扰模式。

　　“沈又？沈同学？沈……”

　　在“沈帝”这个词出来前，沈又强制刹车，他不耐转头：“有事说事。”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沈又的声音轻且冷，飘在耳边浅浅覆了层霜。

　　宴获欠揍一笑：“我只是确认一下沈同学会不会理我，因为沈同学看起来很讨厌我的样子，都快和墙融为一体了。”

　　本来以为沈又会开启屏蔽模式，没想到他还解释了：“因为我把这边的墙用湿巾擦了很多遍，很干净。”

　　这么仔细一看，沈又那块墙上的瓷砖和周围仿佛签了割地条款，确实更为锃亮。

　　宴获看着这个眼里只有对自己劳动成果欣赏的沈又目光深沉，或者说对沈又肩上的趴着的小蛇目光深沉。

　　他从早上开始就察觉到沈又身上气息不对，果然，沈又身上有白异灵。

　　不过这异灵挺能忍的，察觉到周围有其他更强大的异灵在沈又的书包里苟了一天。

　　要不是他叫自己的异灵隐去气息藏起来，恐怕这只小蛇一天都不会露面。

　　现在，把小蛇逼出来了，自己的异灵也没必要藏着了。

　　宴获的异灵是只猫，和大多白异灵一样，通体透白色，只不过一只爪子上有一个血红色的图案。

　　这个图案代表着此白异灵和某位人类结了血契。

　　此刻，小蛇被一猫一人注视着，想跑却来不及了，宴获指着一道题，看似问题，实则靠近沈又：“我是想问一下这道题……”

　　沈又不是热情的人，但还是挪动一点距离，就现在，宴获快准狠伸手掐住小蛇的头部将它拽了过来。

　　由于小蛇太靠近沈又的颈部，在拽蛇过程中手背不小心擦过沈又的脸颊。

　　“你有病吧。”

　　沈又在相触的那刻直接骂了出来，毕竟在他眼里，宴获纯粹是莫名其妙的将手伸出来然后用手背和他的脸相碰。

　　作为扔个垃圾都要套三层手套抹十几遍免洗消毒液的人来说，沈又恨不得原地爆炸。

　　他声音不算小，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来，似乎没料到骂人的是沈又，也没料到被骂的是宴获。

　　看自习的是数学老师，不咋严，小声说话都当没看见，对此也只是说了句:“少说话，认真自习。”

　　宴获被骂懵了，懵完又笑了，他将小蛇塞到抽屉猫嘴里叼着，不诚恳的道歉：“我帮你赶虫呢。”

　　从小不招虫甚至没被蚊子咬过的沈又也笑了：“皇帝的新虫？”

　　说罢就转过头，他决定再也不搭理这个没礼貌的渣渣。

　　沈又掏出湿巾准备擦脸，宴获有点无语：“不至于吧，我手又不脏。”

　　他以为沈又是个爱干净木头，没想到是个爱干净的炮仗，一摸就炸。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人类。

　　沈又摘下眼镜，准备擦下眼睛，他很久前就发现学校这块异灵比较少，但还是习惯带着。

　　所以，当他眼睛感受到周围有异灵并且下意识看过去时，那一幕让他手里的眼镜掉到桌上。

　　宴获抽屉里有一只探出头的异灵猫，嘴里像叼鱼干一样叼着早上他从那小孩身上扔掉的异灵虫。

　　他们全都看着沈又，小蛇知道沈又能看到他，剧烈挣扎起来。

　　然后就被宴获头尾捏了起来，成了水滴状。

　　沈又若无其事的将头转回去，将头发撩起带上眼镜。

　　宴获也能看见那异灵，甚至还和异灵之间有不少联系，惊异蔓延在心底。

　　随后，扶了下眼镜浇灭的心里的情绪。

　　最让他在意的是，宴获的抓虫应该是真抓，就是那条猫叼在嘴里的虫。

　　而他还误会了宴获。

　　虽然他对宴获的印象很差，但宴获确实帮了他，他却骂了宴获。

　　恩将仇报让他想到早上那个小男孩，心里叹口气，不小心成了讨厌的人。

　　沈又扣着手犹豫的把宴获问他的那道题写在小纸条上，一直到放学也没把纸条给出去。

　　放学钟响，沈又背起书包就出了门，字条被他揉成一团塞抽屉里。

　　反正肢体接触就是很让人讨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