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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暖色 药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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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汤的热气渐渐散去时,凉墨忽然指着叶宁腕间的红绳轻笑:"师姐,这绳子该换了,线头子都磨成絮了。"叶宁下意识地抬手去遮,却被凉墨攥住手腕。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褪色的红绳上织出细密的银线——那是三年前师父用山桃核串的,说能镇住她练剑时的躁气。
"师父走前留了新的红绳,"凉墨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他说你总爱把绳子缠在剑柄上,得用浸过药汁的棉线才经磨。"纸包打开时,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漫出来,里面是两截猩红的棉绳,绳尾还系着两枚刻了"宁""墨"二字的桃核。
叶宁盯着那桃核上歪歪扭扭的刻痕,忽然想起去年伏天,师父坐在井边教凉墨刻字,小姑娘握着刻刀戳破了手指,却非要把"宁"字刻得方方正正。那时她靠在老槐树上练剑,听见师父笑着说:"墨丫头手巧,以后师姐的平安绳就归你管了。"
"啰嗦。"叶宁别过脸去,却在凉墨伸手替她解旧绳时,乖乖地垂下了手腕。新绳触到皮肤时带着草药的凉意,凉墨的指尖却暖烘烘的,在她腕间绕出个紧实的结。忽然间,院外的竹林传来"簌簌"声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叶宁猛地按上剑柄,却被凉墨拽住衣袖:"是山猫吧?上个月你逮的那只总来偷腊肉。"她话音未落,窗外忽然抛进个油纸包,落在灶台上"啪"地散开,露出几块烤得金黄的栗饼。
"师父!"凉墨跳起来扑到窗边,却只看见竹影晃动,月光里飘着一缕熟悉的烟味。叶宁捏起一块栗饼,饼底还带着余温,分明是师父惯用的烤法——用松针垫底,烤得外脆里糯。
"又搞这种名堂。"叶宁嘴上抱怨,指尖却轻轻摩挲着饼上的裂纹,那是师父揉面时总爱留下的指印。凉墨捧着栗饼坐在灶台边,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师父也是这样抛来热乎的饼,裹着一身雪气躲在竹林里,直到看她们吃完才悄悄离开。
"师父说过,"凉墨咬着饼,声音含混,"他在山下的药铺安顿好就会回来。"叶宁没作声,只是把自己那块饼掰了半块塞进凉墨手里。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膝头叠放的《草药图》,书页间还夹着师父去年采的紫苏标本,叶脉早已干透,却依然透着淡淡的紫。
忽然间,凉墨指着图上的紫苏插画笑出声:"师姐你看,师父画的叶子总多一道锯齿,跟你练剑时劈歪的竹片一个样。"叶宁凑过去看,果然见图中叶片边缘多了道毛糙的刻痕,像极了自己初学剑时砍坏的竹篱笆。
"他还说我笨。"叶宁哼了声,指尖却轻轻拂过那道刻痕。记得那年春日,她练剑练得烦躁,挥剑砍断了师父新栽的紫苏苗,被老人家拎着耳朵在药圃罚站。如今想来,师父当时气得发抖的样子,倒比夸她剑招进步时更叫人安心。
"师父的烟袋还在床头挂着。"凉墨忽然轻声说,"昨天我看见烟锅里有新填的烟丝,是他最爱的野山菊味。"叶宁猛地抬头,正对上凉墨亮晶晶的眼睛。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啃着栗饼,任由药香、饼香和若有似无的烟味在竹屋里交融。
窗外的月轮渐渐西沉,叶宁起身去添柴,却见凉墨已经抱着《草药图》蜷在草堆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栗饼屑。她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盖在小姑娘身上,指尖触到她发烫的额头时,忍不住多停留了片刻。
忽然间,凉墨在睡梦中嘟囔了句:"师姐...别踢翻药篓..."叶宁失笑,刚想收回手,却被她一把攥住。小姑娘的手心滚烫,却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宝贝。叶宁低头看着她鼻尖的泥点,又看看腕间崭新的红绳,忽然觉得这空落落的竹屋,因为有了这个认得满山药草的小不点,竟也变得像个家了。
她轻轻抽出手,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火星"噼啪"炸开时,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朵刚摘的野菊,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叶宁望着窗外沉沉的竹林,想起师父离山时说的"守好药圃,也守好彼此",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难挨了。至少在这山林深处,有她要护着的人,也有把她的平安绳系得牢牢的人。
药罐里的余温还在散着,混着烤栗饼的甜香,悄悄漫过沉睡的凉墨,也漫过倚着灶台静坐的叶宁。月光从竹隙间漏下来,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织出一道温柔的光痕,像极了师父留下的那句未说完的叮嘱,在岁月里静静生长,终将长成遮风挡雨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