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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   月轮碾 ...

  •   月轮碾过竹梢时,凉墨的指尖刚触到叶宁后颈,就被那人像躲虫豸般挥开。枯叶在夜风里打旋,叶宁单手持剑劈向面前的木桩,剑风震落的竹屑扑了凉墨一脸:"说了没事,别学师父那套婆婆妈妈。"

      "可你烧得比去年灶膛里的火炭还烫!"凉墨跺脚时踢翻药篓,晒干的薄荷滚了一地,"师父临走前说过,外感发热要寻紫苏..."

      叶宁的剑势骤然一顿,木屑飞溅中,她转身时带起的风扫得凉墨后退半步。月光落在她泛着潮红的颧骨上,像抹了层薄霞:"师父早说了,我体质强健过常人..."话未毕,一阵呛咳猛地攫住喉咙,她慌忙用袖口掩住,指缝间却泄出点烫人的气息。

      凉墨盯着她腕间那截褪色的红绳——那是三年前师父给她系的平安绳,如今松松垮垮地挂着,像句未说完的叮嘱。她不再多言,转身扎进药圃深处,露水打湿的裤脚很快冻得贴腿。身后传来叶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姑娘总爱装作不在意,却每次都跟得紧紧的。

      "别碰那丛!"凉墨一把拍开叶宁伸向野芹的手,"师父说过,茎秆有紫斑的是毒芹,去年你误采来熬汤,还是师父用甘草解的毒!"她蹲下身拨开蕨类,几株卵形叶片的植物在月光下舒展,叶背泛着淡淡的紫。

      "这是紫苏,"凉墨掐下片叶子揉碎,清烈的香气混着泥土味弥漫开来,"师父教过的,叶背紫、有绒毛,能散风寒。"她想起师父坐在老槐树下讲药的模样,竹烟袋在膝头晃悠,说"紫苏要带梗采,方显其性"。那时叶宁总在一旁练剑,剑柄上的红穗子扫过药草,惊起簌簌花粉。

      叶宁沉默地看着她挖药,剑尖无意识地划着地面。师父离山前那晚,曾把她叫到竹林深处,说凉墨这孩子读书过目不忘,唯独拳脚迟钝,"你须护着她些"。那时她只觉得啰嗦,此刻却见凉墨跪在湿泥里,小铲子在草根间灵活地翻搅,鼻尖沾了点泥土也浑然不觉。这姑娘连挥剑都使不上力气,却能单凭叶子形状分辨毒芹与紫苏,像捧着稀世珍宝般护着这些野草。

      "够了,"叶宁突然用剑鞘拨开她的手,自己蹲下身利落地刨开泥土,"师父还说过,紫苏根须要留三寸,不然药效打折。"她指尖沾着湿泥,却在触到凉墨冻得发红的手背时,将带根的紫苏往她怀里一塞,"去生火,我来煎药。"

      凉墨愣住了。往日里叶宁总说"舞文弄墨不如挥剑十趟",此刻却记得师父关于根须的每句叮嘱。她抱着草药往回走,听见身后传来叶宁压抑的咳嗽声,回头时只见那人背对着她,用剑鞘支着下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极了师父离山时的背影。

      灶膛的火升起来时,凉墨往药罐里丢入紫苏梗。叶宁靠在灶台边,看她用破蒲扇扇火,火星溅在她鼻尖上,又被她慌忙吹掉。火光跳跃中,凉墨的侧脸被映得通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像在研读什么秘籍。这姑娘总把药圃的草分门别类扎成捆,用炭笔在竹牌上写名字——"薄荷"二字歪歪扭扭,还是去年师父手把手教的。

      "师父走前,把《草药图》塞给我了。"凉墨忽然开口,声音被炉火烘得有些闷,"他说...说你记性不好,让我多盯着点。"

      叶宁没作声,只是伸手替她拨开发间的火星。她的指尖带着习武人的薄茧,触到凉墨发烫的额角时,却下意识地顿了顿。药罐咕嘟作响,紫苏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陈年柴火的烟味,像极了师父在时的每个夜晚。那时凉墨总捧着书坐在灶台边,师父一边煎药一边讲"紫苏配生姜,驱寒如神枪",而她总在院外练剑,装作没听见。

      "以后..."叶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被炉火吃掉一半,"药圃的草,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凉墨抬头看她,却见叶宁已经转身望向窗外。竹林在月光下簌簌作响,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凉墨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紫苏与生姜同煮,能驱走一身寒气。此刻药罐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叶宁的轮廓,却让她看清了对方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红。

      药熬好时,叶宁非要自己端碗。瓷碗烫手,她却像没知觉般递到凉墨面前:"吹吹。"凉墨盯着碗里浮着的紫苏叶,忽然想起白天练剑时,叶宁明明自己发着烧,却还是一脚把她踹开,吼着"笨手笨脚别挡道"——那时她没看见,叶宁挥剑格挡飞石时,手腕因高热而微微发颤。

      "师姐,你手在抖。"凉墨接过药碗时,故意说得很大声。

      叶宁猛地缩回手,却被凉墨攥住手腕。她的皮肤烫得惊人,脉搏却跳得有些乱。"啰嗦。"叶宁别过脸,却没挣脱,任由凉墨把她的手按在盛着冷水的陶盆里。月光透过窗棂落进盆中,碎成银鳞,映着两人交叠的手。

      "师父说过,"凉墨低头吹着药汤,声音轻得像风,"生病时要有人看着,不然药会熬糊的。"

      叶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凉墨垂落的眼睫。这小不点总爱把师父的话挂在嘴边,像揣着块护身玉。可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被蛇虫咬了,也是这小不点连夜翻遍《草药图》,捣碎了艾草敷上,指尖被草汁染成深绿也不在意。原来有些本事,比舞剑更能护住性命。

      "喝药。"叶宁抽回手,却把自己的枕头往凉墨那边推了推,"喝完去床上躺着,灶台边凉。"

      凉墨捧着药碗偷笑。她知道叶宁的别扭,就像知道紫苏要带梗才能驱寒。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药香与柴火味在竹屋里交织,像一床温软的被,裹住两个在山林里相依为命的身影。或许师父说得对,有些人天生该守着药草,而有些人,天生该守着他们。

      叶宁靠在灶台边,看着凉墨小口喝药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个认得满山药草的小不点跟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麻烦。至少在这空落落的山林里,除了风声剑鸣,还有个人会为她蹲在泥里挖紫苏,会把药汤吹得温温的,再啰嗦着让她喝下去。她悄悄把被子往凉墨那边又挪了挪,月光落在她嘴角时,牵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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