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睹以欢》莱氏甜辣酱

2、黎家 许砚识去黎

　　黎墨的家住在学校旁梨园的较高处，上山的路没像平地一样灌上水泥。雨后的山路让许砚识的鞋子时不时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带着湿气的微凉的风也没能吹走他心中的忐忑。诚实来讲，许砚识有些害怕黎鸿，一路上他都在担心万一这次突如其来的“家访”把黎鸿惹恼了该如何收场。

　　走到屋子前，许砚识轻轻敲了几下门。他听见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没人立即来开门也没人应答，于是他又敲了几下。

　　下一秒，门被重重地拉开，黎鸿顶着一张带着迷离双眼的醉脸出现在许砚识面前。许砚识被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您好，是黎墨家吗？”

　　“你谁啊？”黎鸿瞥了许砚识一眼，没认出来他，转头往屋里走。

　　“您好，我是梨村学校的老师，也是许梁的儿子。”

　　听到许梁的名字，黎鸿放下了些警惕，稍微用力眯了眯眼，想看清许砚识的脸：“老许的儿子啊，好多年没见了，变化真大。”说着，他打了个酒嗝，用手比划起来：“你前几年，好像才这么高呢。”

　　许砚识想快点进入正题，于是直接问道：“黎叔，我今天来是想问问，黎墨他前几年是在外面上学的吗……”

　　话音未落，黎鸿就好像感觉到了许砚识想要说的话，马上变得像一块被淬火了的铁，瞬间烧的通红，加快语速打断了他：“还上什么学啊，过几年出去打工挣钱啦！读书读多了心眼就变多了！”

　　许砚识知道，黎鸿是在暗讽他跑了的老婆林馨。李亚辰告诉过他，黎墨开始上学后，林馨做农活结束早时会在学校教室外面听老师上课，顺便等黎墨放学一起回家。

　　没过一阵子村里就听到传闻，说林馨想让黎鸿跟她一起出去一边做生意一边读书。但是黎鸿不同意，他觉得自己是梨村的人，一辈子就都要待在这里，林馨嫁给他了，也就是梨村的人了。

　　后来一段时间，村里人都没见到林馨，还以为她真的出去了。直到有人路过黎家的房子，听见里面传出女人喊叫的声音，大家才发现林馨其实还在家。

　　李亚辰说，其实最开始林馨被黎鸿拒绝后还没有那么坚决地想出去，只是偶尔有跟自己抱怨过这件事。但是之后黎鸿开始买□□，输了钱后喝酒发疯，林馨就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许砚识问李亚辰：“没人帮她吗？而且为什么她没把黎墨一起带走呢？”

　　李亚辰摇了摇头：“黎鸿他不打人，更多的还是耍酒疯恐吓。没见到林馨那段时间，我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去深究，因为黎墨还是有偶尔出现。现在想来我真的太差劲了……后来，没过多久林馨就走了，没和任何人招呼过。她变成空号后，我也没再联系上她……”

　　看黎鸿状态不对，许砚识不敢再说读书的事刺激到他，于是转移了话题。他拿出个画本给黎鸿看：“黎叔，这是黎墨好朋友们给他画的画，我能拿给他吗？”

　　黎鸿看不清，只知道眼前是几张图，于是大声对屋里人喊：“黎墨！有人给你带东西！”

　　许砚识长出一口气，往屋里走。他没想到黎鸿对读书的事反应可以这么大，还好他喝醉了人不太清醒，没再继续深究下去。

　　那本画本其实不是学生们画的画，而是许砚识在城里上学时在书店里买的绘画教学书籍，里面除了有很多临摹范本，还有详细的技法教程。当许砚识听到同学们提起黎墨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喜欢拿着树枝或者粉笔在地上画画后，就想到了送画本这个套近乎的好办法。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黎墨皱着眉站在房间里，透过打开的空间打量着许砚识。离得有点远，许砚识看不清他，但还是笑着走过去。黎墨拉开门，侧身让许砚识进了房间。

　　许砚识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桌上摆着几本泛着黄被翻得卷边的教材，看起来不像是学校发的，旁边还有几本古代小说。他看了看，问黎墨：“这些书你是自己买的吗？”

　　“对，当时在外面自己买的。”黎墨用哑哑的声音回答他，然后拉下屋里的拉绳开关，打开灯，关上了门。

　　在昏黄的灯光下，许砚识这才更清楚地看见黎墨的脸，粗黑的眉毛无意识地皱着，有些超越年龄的成熟，眼瞳深黑，但盯着许砚识的神态里还是能看出孩子的稚气。他被许砚识看得有点不自在，抿了抿嘴唇，又抬起手摸摸鼻尖，将桌子底下的两张凳子拉出来，示意许砚识坐下。

　　许砚识拿出画本放在桌上，做起了自我介绍：“你好黎墨，我叫许砚识，砚台的砚，相识的识。”

　　为了让黎墨更快信任自己，他又补充道：“我是李亚辰阿姨的儿子，前几年在外面读书，当时你还小，所以可能不记得我了。”

　　黎墨轻轻“嗯”了一声：“砚识哥，所以你今天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吗？”

　　许砚识怕碰到黎墨敏感的神经，因此有些小心地试探：“现在我在梨村学校当志愿老师。前阵子你刚回来时我听学校的同学们说，你之前在梨村学校跟他们一起读过书。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嘛，”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有没有想继续回来读呢？”

　　黎墨低着头，用手拨弄着卷起的书边，没有回答。

　　许砚识看着黎墨头顶上的小旋，突然生出了使劲揉搓他头发的古怪念头。他看出来了，经过这几年，黎墨已经从和朋友们打成一片的活泼小孩变成了一个隐忍的沉默寡言的男孩。

　　“黎墨，听你爸爸的意思，他好像不太支持你继续读书，你是怎么想的呢？”

　　黎墨抬起头看着他，手从书本上放下来，开始抠着桌子粗糙的边缘：“我想继续读，至少读到高中，我不想一辈子都在这。但是……我们家的梨园我也不想放下，毕竟里面都是我爸爸妈妈的心血。”

　　许砚识听他这么说，鼻子有些酸，但还是强忍着笑了：“黎墨，你如果担心被爸爸发现的话，可以平常帮他干完活后有空就来教室听课，或者来我家找我，我给你补。”

　　黎墨的眼睛里有了些兴奋：“真的吗？可是，我肯定凑不够学费，爸……他不会帮我交的。”

　　许砚识本来想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但最后还是选择诚实地告诉他：“没关系的，我可以先借给你，你在保证自己正常生活的情况下拿出一部分就好。等你成年之后再还我都可以。”

　　然后，他朝黎墨的方向伸出手指：“跟我拉个勾吧，老师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不用怕。”

　　听了许砚识的保证，黎墨终于露出了小男孩模样的笑容，伸出小指勾住许砚识，两个人的拇指重重地盖了个章。他很认真地看着许砚识：“砚识哥，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读书的。”

　　解决了这件重要的事，许砚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他开始认真地端详起黎墨的脸：“黎墨，你这里居然有个酒窝诶，不笑起来还没法发现。”说完，他伸出食指去碰黎墨的脸。

　　黎墨被许砚识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往后缩。等许砚识收回手后，他才站起身，把自己坐的凳子推回了桌子底下。

　　许砚识心里想，黎墨这动作应该是想送客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吧。于是他站起来学着黎墨把椅子往里推：“黎墨，那我先回去了，下周一如果你来报道的话，直接去老师办公室找我，到时候我带你去教室。”

　　他将手放在画本上，向黎墨推了推：“这个，是给你的入学礼物，希望你喜欢。听你朋友们说你很喜欢画画，无聊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黎墨轻轻笑了笑：“谢谢砚识哥，到时候我会带一部分钱去学校的。”

　　许砚识开了门，往外看了两眼，又回过头轻声对黎墨说：“不用送了，你爸爸还坐在外面。”他边往外走边摆手让黎墨回屋，用气声说了句“拜拜”。

　　黎墨看着许砚识走出大门后才关上房间的门。落了锁，他翻开桌上那本画册，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