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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染宫城碧 “沙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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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哈尔那罗云,西域高昌国王幼子也。永安二年九月,始入长安朝于武帝。三年四月,岛夷犯边,帝遣皇次子宇文策驻襄阳以距敌,策请以云为先锋,夺西线诸军粮草而焚之,于是大捷。”
——《南国纪事·东离河朔列传》
“全军听令,全速前进!”
萧泽身披一身重甲,立在船头,高大的身形好似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他双眼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低沉沙哑,却格外坚定。
江上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招展,却无法吹走此刻他心中的焦灼。自从昨天收到京城来使所说广陵王已反的消息,他已有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一直就这般站在船头,看着麾下成群结队的船只劈开浩荡的波浪,马不停蹄地赶往来时的方向。
“殿下,如今是逆风行船,这船速怕是......”沈剑明从船舱里走出来时身形有些摇晃,行军礼的动作却不带丝毫含糊,面上也是一样的忧虑神色。
“无妨,传本王令,让全军继续全速前进,务必要在今晚日落前赶到京口。”萧泽没有看沈剑明,身子动也不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金陵距广陵极近,左右不过二百里路程,叛军若是水陆并进,最多两天就要到达。眼下的情势早已容不得他等待,而更令他忧心的,是如今依然驻守襄阳的四兄和远在益州前线的二兄,若他们知道此事,则军心不稳,难免又要在别处让河朔那边的敌人乘虚而入。故而,他在刚一知道的时候就下令封锁消息,如今除了他率领的这一支精锐水军已经赶往京城驰援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京城四周掀起的滔天巨浪。
“父王,您已经撑了一天一夜了,不如先回帐休息吧,儿臣替您盯着外面就是。”世子萧默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出船舱,看着面前显然疲惫至极却依旧安稳如山的父王,少年人的脸上泛起显而易见的心疼,他咬了咬嘴唇,伸手轻轻搀扶住父王的手臂。
听到爱子的声音,萧泽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弛了些许。他拍了拍萧默亮色银甲下精瘦的肩膀,长久以来被忧虑占满的眼底流露出一分慈爱:“默儿孝心,为父已经知道了,可如今军情紧急,为父须得亲自盯着他们,不得怠慢。”
“那儿臣和父王一起盯着。”萧默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立在父王身侧,眼光如同被锁定一般,除了那些正在惊涛骇浪中全速前进的战船以外,再没法看见任何东西。
金陵,宫城内。
万物生长的初春,和煦的阳光泼洒在每一处雕梁画栋的院落里,却似乎无人有心欣赏。
“小七,皇叔终于还是反了。”华光殿春意融融的小园内,太子萧源拉着七弟萧涟的手,眼眶泛红,眼底还带着青黑,声音有些颤抖。
萧涟微微蹙了一下眉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但又有一丝疑惑:“长兄为何不在净居殿议事,而来此找臣弟?”
“父皇一早只叫了老五去内殿,东宫却没收到传召。我方才前去净居殿求见父皇,父皇只说和老五的事情还没谈完,不肯见我,可我总想着要见父皇一面......”
萧涟安抚地握紧了长兄微微发颤的手,直视着他那双原本澄明温和,此刻却充塞焦虑惶急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长兄莫急,待今日晚些,五兄那里谈完了,我陪着长兄去见父皇。”
萧源似乎得到了些许慰藉,把另一只手覆盖在了萧涟那显得过分年轻白皙的手背上,叹息了一声,似要吐出心中块垒:
“叛军离京城这样近,虽说老三的水军已经回来支援,但我也总是不踏实......”
“三兄允文允武,于兵事颇有见地,支援之事交给他,想来断不会有纰漏。长兄勿忧,一切事宜,等我陪长兄见到父皇,再行商议。”
待到太子的属官已经完全走远了,杨修容的倩影才从掩映的花木中缓步挪移出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近乎素色的丝绸长裙,站在刚刚开始吐蕊的兰花丛中,却衬得整个人越发清新淡雅。
“母妃?”萧涟回过头,轻轻唤她。
“你当真要陪着太子殿下去见你父皇?”杨修容的声音沉静如水,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担忧。“广陵王一事涉及谋反,这里面的水深不可测,如今你父皇连你太子阿兄都不见,你当真要......”说完这番话,杨修容顿时在心中暗暗斥责了自己几遍,这样的考量何尝不是她看出东宫不受信任之后的权宜之计,未免显得太过势利,然而身为人母,她不愿自己与世无争、从来只愿清音山水逍遥一生的独子也以身涉险。
“只是陪着兄长进宫而已,儿臣有分寸,不会有事的。母妃放心。”萧涟的脸上挂着少年郎温润的笑意,如同一泓清泉洗去杨修容心中的忧虑。她再也说不出阻止的话,只静默地坐在那被绿水红花环绕的小园中,抬头凝视着天上偶尔掠过的飞鸟。
这春天,似乎并不安宁。
“广陵王,他当真好大的胆子!”净居殿内已是满地狼藉,书卷、奏章和朱批散落一地,皇帝萧靖双目赤红,平日束得威严整齐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发丝从鎏金冠冕的两旁垂下,无声诉说着主人此刻如火焚烧的愤怒。
身旁的宦官也不免战战兢兢起来,尽管自己随身侍奉这位帝王已有多年,早已把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烂熟于心,但面对如此狂怒的君王,他还是只好小心翼翼扔掉手中的拂尘,勉力控制着一直有些颤抖的双腿,双手在地面拼命摸索,收殓着那些葬身于主上雷霆之怒的名贵瓷器的尸身。
“启...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听闻主上的怒意稍稍平息,负责通传的小宦官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出前来求见的人的名字。
“让他滚!”皇帝开口的声音依旧暴跳如雷,烦躁地挥了挥衣袖,宽大的龙袍几乎抽到近身的侍卫宦官脸上,“朕不想见任何人!”
“是......是,不过,不过......七殿下也来了。”年轻宦官的声音渐渐压低下去,但还是敬业地维持着通传的职责。
“老七......”皇帝愣住了一瞬,刚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似乎有些凝滞,“老七也来了......哈哈哈,就让他们进来吧!”他忽然笑起来,笑声中却听不出半点愉悦,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宦官如蒙大赦,立刻上前打开大门。太子萧源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似乎没有看到现在的父皇是怎样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径直走到他面前跪下,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萧涟也随着长兄跪下,青色长袍拖在地上,沾了些方才君王打翻茶水时留下的污渍。
萧靖半天没有说话,眼神直直盯着面前恭敬俯首的两个儿子,目光掠过太子那与他十分相似却年轻俊朗的面容时,心里仿佛有一根引线被猛地拉断,高贵的九五至尊竟抛却了一切的礼仪修养,踉跄着冲到太子面前,宽大的手掌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迫使脸几乎快要贴在地面的长子抬头与他对视。他脸上青筋暴露,脖颈泛起不正常的红色,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怒吼:
“你也是来看朕的笑话的吗!”
满屋的人都被这样的举动吓得鸦雀无声,除了萧靖的怒吼,没有人再敢发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声音,萧涟跪伏在地的身体猛地一颤,手蓦然紧握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两个宦官颤抖着对视了一眼,随即如同达成了某种共识一般,连滚带爬冲上前去,挡在萧靖和萧源中间:
“陛下!陛下息怒啊!太子殿下一片忠心,怎会笑话君父?陛下息怒!”
然而这番急切的劝告完全没能压制君王心中快要炸裂的怒火。萧靖死死咬着牙关,一脚踢开年轻的宦官,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他声音因为过度吼叫而略显沙哑,把一直以来积压的郁愤全都倾倒在脸色苍白的萧源身上:
“你也来看朕的笑话,当初出兵北伐,你执意不许,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却一句话都不说,和那个逆贼一起来蒙骗朕!”他眼神失焦,条件反射一般狂呼乱叫,丝毫没有注意到被他揪住衣襟动弹不得的萧源,此刻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中衣,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儿臣没有”都说不出口。
“你这个逆子!”萧靖的手掌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掴在萧源光洁的脸颊上,萧涟的心脏猛地一沉,膝行上前,护在萧源跟前,父皇不留余地的一掌带着清脆的响声,“啪”地正中萧涟面门。
“小七!”巴掌的巨响终于将萧源的神志唤回了些许,他用力扶住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的萧涟,因为惊吓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父皇,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此陌生,陌生到似乎他从来没有见过。萧涟眼冒金星,只觉得世界瞬间倾倒过来,他却顾不上那么多,几乎是哭喊着开口:
“父皇息怒!长兄是一片真心,况且在出兵之前已经三番五次劝谏父皇,怎会是来看笑话的呢!如今叛贼谋反,大敌当前,父皇当思虑良策,靖难平乱,而非如此狂怒,以至亲者痛,仇者快啊!”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大胆,惹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然而萧靖的愤怒似乎被这番话压制了一些,失控的吼叫暂时停下,换成了凄厉的冷笑:
“哈哈哈,好,很好......连你也帮着他,帮着这个逆子说话!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好兄弟!哈哈哈哈哈......都给朕滚出去!滚!”他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指着,声音嘶哑,身体因为剧烈的愤怒而颤抖。
一直不敢说话的两位宦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提醒浑身颤抖不停的萧源:“二位殿下,你们先出去吧,这......”
萧源倚着萧涟的搀扶堪堪起身,只觉得脚步似有千斤重,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跨过了净居殿高耸的门槛。他意识模糊,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冷汗顺着额头不停滑落。
“殿下!”两声焦急的呼唤此起彼伏,“殿下您怎么样?”萧涟的贴身随从陈江和萧源的仆从急忙伸出手来,扶住两位摇摇欲坠的皇子,脸上满是担忧。就算不说他们也知道,陛下如同烈火燎原般的愤怒给眼前的两位皇子造成多大的惊吓。
殿内萧靖抚摸着雕刻龙纹的佩剑,转来转去,凄厉的冷笑还在继续,让人不寒而栗:“哈哈哈哈哈,当初我就该把你和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一起赶尽杀绝!哈哈哈哈哈.......”
“长兄,没事了......”萧涟顾不得自己脸颊上火辣辣的痛,一只手稳稳扶着脚下几乎脱力的萧源,另一只手温和地抚摸着他瘦骨嶙峋,剧烈起伏的脊背:“长兄莫怕,父皇他......不是真的责怪长兄,他只是一时......被皇叔气昏了头。”话还没说完,他却明显地看见萧源的侧脸隐没在天光里,一行清泪滑落到颤抖的唇旁边。
萧涟的心口仿佛遭遇重击,沉重的闷痛盖过了脸上的灼热。今时今日他才算是真正看清了父皇对长兄的态度,如果那些安慰的话语甚至不能说服自己,又怎能说服长兄呢?
益州前线,河朔军营帐。
“此地不宜久留,我军计策既已大成,当趁深夜拔营撤退。”那罗云站在临时扎起的营帐门口,遥望着对面山头已经燃起的冲天火光,笑意灿烂,还带着一丝可爱的狡黠。
“云王子果真身手不凡,矫健如燕,轻而易举便能奇袭成功,打乱岛夷部署。”军帐里,宇文策的几位随身护卫披甲佩剑,看向那罗云的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一个时辰之前,这位身手敏捷的西域王子刚刚在暗夜中率领宇文策的亲兵卫队,沿山路潜入益州前线南国军队的粮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火把丢进了粮仓的最深处。
益州粮仓深处群山万壑之中,南国为护粮草安全,又额外派重兵于粮道的必经之地——云雀关处把守。亲兵队的人员听说云雀关开则粮仓可取,当即便要请命前去强攻,却被那罗云拦下。
“云雀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南国已有重兵在此。此番若是贸然前去,敌众我寡,无异于以卵击石。依我之见,不如派遣小股精兵往关口袭扰,只许败不许胜,以作佯攻之态。主力则与我一道,顺狭窄山路绕后,携带火油,一举焚毁粮仓,令敌人防不胜防。”
当夜,那罗云命亲兵队成员皆以皮革裹紧马蹄,人马则口中衔枚,确保行动时不会发出半点声响。马队在狭窄的谷地中悄无声息地行进,呈半圆形将粮仓合围起来,而看守军队却是浑然不觉。
直到通红的火光映亮了天际,依旧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支鬼魅般的队伍的行踪。只有山间的夜风呼啸,卷起火舌,吞噬了十万南国大军赖以生存的后勤保障。
“云王子好身手,烧了岛夷粮草,可是大功一件!”听着亲兵们此起彼伏的称赞,来到长安后初次在兵法战略上大显身手的那罗云也忍不住轻轻勾起唇角,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他向营帐里招手唤来负责文书的小兵,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撤退前为我传一封书信至襄阳前线,我要去找二哥哥请功。”
襄阳前线,河朔营地。
宇文策对着传来的军报,看着少年人神采飞扬的字迹,眉眼弯弯,似是看到了一生最值得珍视的珍宝。
“殿下,前线湿热,粮草又少,将士们都快守不住了,部分营中已经有退却之意......”亲兵的语气里带着隐忧。
“我就知道,阿云机敏稳妥,按着算好的日子,必不会有差错。”宇文策从椅子上站起,俊朗的眉眼间全是志在必得的朝气,“传令,叫将士们再坚持几天,益州的捷报一到,我就不信南边能不退兵。”
“该死!”益州南国大营内,萧汇猛然一捶桌案,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本就棱角分明的眼窝因为愤怒而更加深陷。他听着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走水了”的呼喊,想起灰头土脸的亲兵禀报说一队黑衣蒙面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毁了屯驻在益州大营的粮草,一种不可抑制的懊恼涌上心头,几乎要让他当场爆发。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萧汇紧紧抿着嘴唇,审视的目光严苛又锐利,紧盯着下面的亲兵。
“末将看了,为首的人身形虽不算高大,却短小精悍,且长于长途奔袭和走山路,身后随从人数不多,不像是大规模的兵团,倒像是专为烧粮草而来的小队。那群人速度极快,且似乎马蹄铁上裹了毛皮,行动起来不闻马嘶人声,故而潜入时也未有他人发现,真如鬼魅一般......”
萧汇听着亲兵的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眉心,这一番重大失误要叫袁汝霖听了去,等于是亲手将把柄送给了萧沈,给他增添一条更加看不起自己的理由。
他再度重重一拍桌子,这一次却不是愤怒,而是十分恼恨。
而此刻一水相隔的襄阳前线,南岸却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心情。
萧清用被弓箭刀枪磨练得粗粝的指腹轻轻抚过桌上的地图,紧皱的眉头中仿佛卡着挥之不去的懊恼。
“唉......看来这次真的只能撤退了。”这位素来擅长兵事的皇子几乎从不在他人面前流露任何脆弱的情绪,然而此时此刻,他没有豪言壮语,只剩无限沮丧如黑夜中涌来的潮水,将他淹没。
萧泽带着满船水军赶到京口水上的时候,斜阳已经在远山间徘徊着落下余晖的倩影。令人奇怪的是,水面上空空荡荡,连一艘可疑的战船都看不见,只有沙鸥偶尔掠过平静清澈的水面,翅尖在斜阳染红的水上划出一道痕迹,带来似乎不属于战场的一片祥和。
萧泽心中的弦不但没有松弛,相反绷得更紧了。京口离金陵已是不足百里之遥,又是除了京城之外唯一可以通往上游的渡口,要是说叛军不曾在这里布下人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他心中忽然一沉,正想下令全军戒严,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一支冷箭毫无防备地破开平静的空气,箭头的方向竟是直奔他而来!
“父王小心——”
萧泽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脚下一阵踉跄,身体被什么东西猛地推开到一边。借着站稳脚跟的空当,他看清了飞到身前的一抹银色身影,竟然是他的世子萧默!
箭簇深深扎进萧默的肩头,直接射穿了盔甲,温热的血液飞溅而出,他眼前顿时一片猩红。
“默儿!”还未等萧泽喊出爱子的姓名,萧默的身体已经软软倒了下去,血不停地从肩头的伤口喷出,连带萧泽的指缝里也溢满了猩红的血滴。
“世子殿下!”“快叫军医!”
一船人手忙脚乱之际,萧默只听到沈剑明熟悉的声音在喊“稳住阵型”“快放箭”,紧接着意识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