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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黑芝麻糊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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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允许休憩几日。
……很意外。
当管事的找到你,同你讲无惨大人让你歇息些日子时,你低头看了眼双手。
碾碎的药草被白布包裹着,掩盖着斑驳的手背。
……真的很意外。
手上的烫伤有些严重,原本你还担心被烫的伤口还未痊愈,端碗洒扫时可能会不稳。
甚至打算这些日子用厚实的布料再束紧裹上两层,既能麻痹手臂勒住伤痛,又能在端药给那位大人时避免再次出现沸水染上旧伤的悲剧。
而代价是伤口的恢复又要推迟许些时日。
倒是不曾想对方竟然大发仁慈让你安生养伤。
……也很难得。
你在疑惑和不解中选择了顺从,这是你在大人们面前最多的选择,何况当下的顺从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受伤换来的休憩让你短暂享受了一段安逸时光。
每日你都会在住处待上许久。
除去先前那一刀导致的卧床,平日你大多时候都在和人相处,或是侍奉无惨大人,又或是和其他侍女待一起。
你和她们相处比较融洽。
你对着任何人都能露出温吞的笑,轻柔如水的声音仿佛雪女的呢喃。
你能干,有时得空还会帮忙,大家都很喜欢你,尤其是在你被恶劣的家伙捅了一刀,又被分入那位大人的院落后。
同情让你拥有了更多的「善意」。
“真的没事吗?”
“伤是那位大人干的吗?真是太不幸了!”
“铃兰,这样还能扫洒庭院吗?”
“在身后念叨大人,忘记上回藤原是因为如何被处置的?”
“啊!呸呸呸!抱歉啊铃兰,我本想说的是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
好吵。
你抬起受伤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坐在廊下,慢腾腾地抬头。
屋外天色渐暗,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渐渐的,雨丝变得密集,似无数银线,在空中斜斜洒落。
待身边叽叽喳喳的声响消停了会,你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句——
“时候不早了,要是让管事的瞧见我们在此闲聊……”
你欲言又止,侧头轻飘飘地瞥了她们一眼。
几个年轻的侍女经你提醒不禁捂住嘴,左右张望了下,确定无人后舒了口气,松手转身离开。
个别自认为与你较为亲近的少女走出一段后不忘回头冲你眨了眨眼,嘴巴一张一合,和你说等她回来陪你换药。
·
你打算自己去换药。
大多数人对你有误解。
就像那些仆人一样,觉得你亲切温柔,同人为善,似乎与任何人都能相处愉快。
却无人发觉你骨子里的孤僻冷漠。
自幼生存的环境决定你对世道的失望,你认为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充斥着利益无比脆弱。
父亲为了换钱卖女儿,姐姐为了口粮冷落妹妹。
真是悲哀。
在周遭催生下,你虽然不像无惨大人那样恶劣到以折磨人取乐,但你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表里不一,瑕疵必报,不爱与人过于亲近。
除非有所图谋。
你大概理解大人一些来自本能的恶意。
偌大的府邸,众多的仆人,优越的外貌,显赫的家族,却拥有一具破败的身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厄运不亚于你。
什么都有,却无法享受。
何其不幸?
这样想来,你好像有点掌握了无惨的恶趣味。
无非是嫉妒你,又或是别人,拥有健康的躯干,能在他视野之外奔跑。
而他只能躺在被褥里,从冰凉的身体里蔓延出病态的骨骼,就像你幼时羡慕那些衣食无忧的孩童,夜深人静时待在寒冷的墙脚,静谧的眼中参杂着同样扭曲的黑光。
你穿过侍廊,走进房门。
屋内的药香弥漫,时而顿住的捣药声和药水沸腾的扑哧声交织,你看见坐在角落里医师在切草药。
“来了。”
起身的医师见你坐在门口,挑拣了下药材,再将烫伤的草药递给你。
你伸出手,扯开缠绕在手上的布条,随手扔在地上。
换好药,你盯着墙边的咕咕冒泡的药炉发起了呆。
重新坐回墙角的医师再次切起草药,余光中瞥见这位近期时常来他这坐会的小侍女。
“还有什么事吗?”医师察觉你最近似乎时常在思索些什么。
“啊,没啊……”
你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面朝向对方,“看起来很明显吗?”
“伤口愈合过程中仔细爱护,大概是不会留疤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果然是有心事吗?”
“我是在想,您是不是第一次给大人们看病?”
“为什么会这样想?”
“以往来为无惨大人面诊的医师,就像这根烛火一样。”
你抬手指向地上微弱的光亮。
“颤颤巍巍的,就像他们的目光。”
“而您……似乎并不惧怕他,不是那种‘我比你更强所以不怕你’的那种强势,而是……而是……”
你皱起眉,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可你毕竟没有受过什么正统的教育,思考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半句。
“而是‘大家都一样,众生平等何谈恐惧’这样吗?”医师微笑道。
你向来没什么高光的眼睛微微一亮。
不同于每日被灌输的尊卑思想,医师的话语像是破开周遭固化的枷锁,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在恶疾面前,大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你沉默地听完,忍不住心里想到。
「哪怕对方是个性情残暴的家伙吗?」
“曾经有位神明大人说过,世人在面临死亡时,性格会发生极大的改变。”
“但这不是他们的过错。”
对方似乎察觉了你的想法。
“等等……”你听见一个称呼,“神明大人?”
“是的。”
“是铃兰理解的神明大人吗?”
“我曾经在游历的时候,遇见过一位神明大人。”
烛火轻轻晃动,摇曳着二人的影子。
“他能通过眼睛看出人的情绪,甚至能判断人的好坏。”
医师微微弯着眼,与眼瞳淡蓝的少女对视着。
“只有传说中的神明大人才拥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不是吗?”
“啊,这样啊。”
你重新回到面无表情的模样。
「如果神明大人真的存在,那些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会如此不幸?」
那些会根据神情来判断他人情绪的人当然也有,敏锐的家伙在任何地方都存在着。
但就因为这个被称之为神明。
过于夸大了,医师大人。
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些理想主义,你不禁有些怀疑,这样的家伙,真的能救人吗?
你将药壶的盖子揭开,无数泡沫从底下钻出,面目扭曲地在水中舞动。
即使比起药师,你更讨厌那些日夜诵经作法的僧人神官。
反复的念经祈福,把人念的头疼,最后扔下一句“命数到了”,便能收获一大笔不菲的财富。
你安静地望着底下四窜的火星。
它们微小,一吹即散。
却又余烬复起,无处不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每片黑暗。
真令人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