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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辰 愿你生辰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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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冬月已去。
院中的白梅渐渐开得艳了,周青实随手折了一枝插在屋中的瓷瓶里。
冬日的暖阳穿过莹白的花瓣,在画纸上投下一束秀丽的梅花剪影。
画上人物的脸庞被照亮了,他们脸上洋溢的欢喜之意充盈了整间屋子。
周青实在桌前凝视良久,这几日他一直在画这幅画。去年冬日,他采了院中的梅花酿了梅花酒,等到小寒时节将酒分于父母。画上的杜苒薇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舀出一碗酒分与丈夫。
一切仿佛昨日之景。
父母的服饰与神态,与他都能画得和那日分毫不差,连酒瓦罐的烧制瑕疵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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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他总是爱往李崇妙处跑,想从他这里问出些情报来,只是得到的大多不是好消息。
“大檀军队已经攻下了巩洛城,并修筑了大量防御工事,据说打算以此为南都,总领对南国的兵务。巩洛城原是大周北方要塞大城,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易守难攻。此番易手,对于大周军心极为不利。”
“大檀人原本以游牧为生,大檀国王历来也是随着季节四处迁帐,现在似乎是准备以大周原本在巩洛城的行宫,修建自己的宫殿。简王夫妇此次应该也是被送往此处,而不是首都阳川城。”
“此次要求押送的人质名单已经确认了,除了重要的文武大臣和宗室,安望衡还索要了大量的金银和工匠,也应是为了巩洛城的再建做准备。”
“经过谈判,两国最终决定以兰河为界划分领土。兰河是兴贤河的支流,最窄处不到半里。倘若安望衡违背和约,不用说浮桥,水性好的将士可以直接泅水过河。”
“根据和约,两国的前线军士已经撤回大半。大檀国似乎也有所疲惫,暂无异动的消息。”
“在大臣的联名上书下,周玄钰终于下定决心不在京城外交接人质,选择由一支厢军送至巩洛城外。”
“交接的日子已经定好了,就在腊月初九。”
周青实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将局势逆转的时机。
这一等,便等到了今日。
腊月初六,是他的生辰。
离父母被押往大檀国境内只差三日。
周青实收了画,和往常一样去找李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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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惟珠最近也还是总往周青实这里跑,只是扑空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周青实除了每天会定时回来给她做糕点,其余时间都泡在李崇妙那里。
薛惟珠心想他应该也是对无聊的报复游戏腻了,心思自然也就在了别处。
只是她明明应该觉得解脱,却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或许是因为陆寻禾出去太久,李崇妙被周青实缠住脱不了身,时娘又听觉不好不爱说话,这山上数来数去,竟然一个能和她说话拌嘴的人都没有。
薛惟珠惊觉,自己以前的生活竟然过得如此无趣。
这对她来说可还真是一个新奇的发现,于是在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和下山去骗人玩玩间犹豫良久,薛惟珠还是决定和周青实一起去泡在李崇妙的院子里。
毕竟如非必要,骗人还是不好的,她还是一个善良的女侠客。
再者,她也担心自己的老师父脑子糊涂,真被周青实诈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还是自己在身边放心一些。
但今日不知怎的,周青实似乎有意避开她,等她去了李崇妙院中时,只看见他的老师父独自一人在收拾棋盘,另一边空荡荡的藤椅上落了几瓣梅花,桌上还摆着半杯温热的清茶。
薛惟珠坐在空了的椅子上,帮着李崇妙收拾棋局。
李崇妙还是那副装扮,玄衣道袍,发束高冠,俨然一副仙人做派,在薛惟珠面前也不忘拿腔拿调,“今天是周青实的生辰,我让时娘特地煮了一碗长寿面,你也记得送些礼,以表待客之道。”
薛惟珠白了他一眼,“你掏银子。”
李崇妙尴尬地抚了抚自己的胡子,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剃了,他至今还没改掉这个习惯,“送礼讲究的当然是心意,说银子的多见外。”
“过了生辰是不是就该办加冠礼了。”薛惟珠想起一件事,“按照我们和简王夫妇的约定,我们只庇护到他加冠之时,等加冠后他就该走人了。”
“确实。”
“那赶紧办了吧,快点让他走人,不然他老缠着我怎么办?”
李崇妙:“……虽然我是你师父,但本着良心我还是要说最近好像是你缠着人家。”
“有吗?”薛惟珠不觉得。
“有些人最近和我谈事情谈到一半,急急忙忙告别说自己要回去给某人做饭。”
薛惟珠:“……”
“平心而论,周青实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世子了,但若我们的计划顺利,他总会有恢复身份的一天。现在巴结好人家总没有坏处。”李崇妙建议她,“这小子将来可能不可小觑,你至少别得罪人家。”
薛惟珠若有所思,“要是我已经把人家得罪了怎么办?”
李崇妙嘿嘿一笑,“所以为了增进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决定把你的及笄礼和他的及冠礼一起办了。”
“先不说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薛惟珠瞪大眼睛,“我都快二十岁了,现在办什么及笄礼?”
李崇妙握住她的手,浑身散发着老父亲般的慈爱,“你十五时正在外面闯荡,我和时娘没能给你办成笄礼,一直是我们的遗憾,现在正好有机会补上。”
薛惟珠颇为嫌弃地缩回手,李崇妙突然这般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坑徒弟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只是他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周青实此人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搞好关系总不会有问题。
大周朝一般只有兄妹会一起举行冠礼和笄礼,确实是一个代表关系亲密的仪式。
于是薛惟珠问道,“他答应了?”
“当然。”李崇妙意味深长地一笑。
那或许周青实真的应该是愿意将她骗他的事情揭过去了,薛惟珠心想,这是一个台阶,她于情于理都该接下。
“那好吧,既然师父你都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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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李崇妙要送礼拉进关系的话,薛惟珠去后山转了一圈,用自己的毕生所学找了一件颇有寓意的礼物,然后便自告奋勇,帮时娘把面端去了周青实的屋子。
推开房门,人却不在屋中。薛惟珠拉开椅子坐下,将面碗放在桌上,决定就在屋内等他回来,百般无聊之际,忽而在屋中闻到一股新鲜的味道。
目光一扫,便瞟见在屋角放着一坛什么东西。
薛惟珠将放在墙角的罐子打开,一股清冽的梅花香扑面而来。
于是周青实回来时便见到墙角下蹲了一团人影。
周青实伸手戳了戳她,薛惟珠像小猫一般侧头露出半张脸,露出唇边绽着的一朵半开梅花,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似乎在疑惑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周青实看见她怀中抱着的东西,正是他新泡的梅花酒,此时酒坛盖子已经被打开,其中的酒水已经没了大半,酒中浸泡的梅花洒在她的粉白色的围裳上。
薛惟珠就这样蹲在角落里对他笑,像偶然落入凡尘的梅花仙子。
就是这仙子显然醉得不轻。
周青实轻轻摇着她,“你怎么在这儿,还偷喝我酿的酒?”
薛惟珠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面,没有说话。
周青实明白了,这是来给他送面来的。
见他明白了,薛惟珠推了他一把,或许是醉了,这一下软绵绵的没能把他推动,于是就改瞪着他。
“我说院子里梅花都去哪儿了,原来都给你泡酒来了,我的梅花树都给你薅秃了。”
“别闹,这是我用来给我爹娘践行的酒,至少留我一些。”
因为离得太近,周青实都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梅花香气,礼貌地退后了一步,谁知薛惟珠双手攀上了他的衣领,牢牢拽住了他。
“践行?践行做什么?用我亲手种的梅花泡成的酒,当然应该全都给我喝。”
梅花仙子的气息笼罩了他全身,周青实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薛惟珠本意是想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但浑身使不上力,反倒像是自己扑进了他的怀里。她调整了几下姿势,也都觉得不对劲,最后觉得这样也挺舒服,干脆就躺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周青实无法,只能抱起她将她放到塌上,自己端着面到屋外吃去了。
只不过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周青实刚刚把面吃完,就听见房门被摔出一声重响,他知道这丫头是清醒了。
薛惟珠一醒来,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好在自己发钗衫裳完整,到底是没发生什么。
周青实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薛惟珠制止了。
“你不用说了,把那坛酒给我今天你就当无事发生。”
周青实默了片刻,道:“这酒我还有用,你要是喜欢,我之后再酿给你。”
“不行!”酒瘾上来了的薛惟珠可不管这些,抱起酒坛就往外冲。
周青实见她如此,也不恼,只是伸手想拿回酒坛。
他没有用多大力气,只是薛惟珠刚刚喝了一大坛酒,此时还未完全恢复,一不小心没有拿稳,酒坛一声脆响摔落在地上,梅花酒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酒水溅在了薛惟珠的绣花鞋上,她忽而清醒了些,想起刚刚李崇妙还跟她说别把人得罪了,转眼间自己就又闯了祸。
于是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脸色,紧张地道歉,“我,对不住……不是故意的。”
周青实盯着被酒水淋湿了的地面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摔了也好,这酒用不上是最好的。”
薛惟珠看着有些过意不去,跑进屋内把自己准备的生辰礼拿了出来,说到,“愿你生辰吉乐。”
那是一根柳条。
柳通“留”,自古便是送别时用来表示挽留的事物。
金陵的冬天,柳树依旧是常青不败的。
“践行酒肯定是用不上的,简王夫妇肯定能留下来。”薛惟珠说。
周青实接过了她递来的柳枝,柔嫩的柳叶划过他的手心,留下一丝青绿色的气息,心中生出几片柔软,轻声答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