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预言枷锁 救世主就是 ...
-
“抬走。”
桑晚随手把空碗丢给旁边一个看呆了的鬼差,拍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孟婆看着桑晚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
“新来的就是欠调教,即使往生了,还是有放不下凡间的念头。对付这种油盐不进的,还是小少君干脆利落。也省得老婆子我呀磨破嘴皮子”
老爹不负责任的言行,让桑晚无心听游魂讲故事,一人独坐在奈何桥边,看着忘川河发呆。
“无聊啊——无聊透顶啊——”
桑晚拖长了调子,像只蔫头耷脑的小猫,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奈何桥冰凉的栏杆上。蓝黑色的小袍子皱巴巴的,腕间的银铃随着她晃悠的手臂发出有气无力的“叮…铃…叮…铃…”。
孟婆正指挥着几个新来的鬼差熬汤,闻言头也不抬,大铁勺在锅里搅得风生水起。“我的小少君,您这‘无聊’两个字,老身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冥界万年如一日,您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烦嘛!”桑晚猛地直起身,小脸气鼓鼓的,像塞了两颗彼岸花果子,“都怪那个劳什子上古预言!‘身负天族与冥界(巫族)血脉的无垢之体可平息灭世血海’?听听,听听!多像人间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烂俗话本子开头!”
“血海未尽前,人间都不得踏入,这哪里是救世主该有的待遇!”
路边石头缝里冒出的彼岸花摇曳,好似比自己活都自在,桑晚泄愤般碾压彼岸花瓣,挤出红色汁液。
血海,不就红色的海?
她小手一挥,指向桥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燃烧般的赤红:“喏,血海?这不就在眼前杵着呢!红得够不够?够不够‘血’?够不够‘海’?几千年来,天族那些鼻孔朝天、自诩清高的神仙们,就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救世主’名头,心甘情愿地把自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接一个地往咱们这暗无天日、鸟不拉屎的冥界塞!美其名曰‘下嫁’,呸!分明就是政治献祭,生怕祸害了他们的金窝窝!”
桑晚越说越气,小胸脯起伏不定,腕上的铃铛也跟着急促地“叮铃”作响。
“最可气的是,这‘救世主’在完成那谁也没见过的‘平息血海’大业之前,还不能踏足人间半步!说什么会带去灾祸?我看是怕我们去了人间,发现日子比这破地方有趣千百倍,直接乐不思蜀,把‘救世’任务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她学着那些老学究神仙的样子,板着脸,捏着嗓子:“‘太初之体,不容玷污!’‘处子之身,方显神性!’ 听听,多新鲜!几千几万年啊!多少倒霉蛋连冥界的大门都出不去!就为了等一个可能压根不存在的‘血海’发怒?我看这预言最大的作用,就是给天族和冥界结个莫名其妙的亲家!”
孟婆终于停下了搅汤的大勺,无奈地叹了口气,浑浊的汤气氤氲在她布满皱纹的脸前。
“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这张嘴啊……快收着点!慎言,慎言呐!上古预言的碑文,就立在黄泉路的尽头,冥界通往人间的唯一出口。每一个字,都是天火烙下的神谕,亦是悬在冥界众生头顶的利刃。它立在那里,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所有妄动心思、想逃离此间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想明白。您这话要是让巡逻的鬼将听见,传到冥王陛下耳朵里,老身这锅汤都得跟着受牵连!”
桑晚撇撇嘴,浑不在意,大眼睛骨碌碌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怕什么?石碑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天知你知我知,还有谁知道?难不成这些鬼差游魂,嗯?”
略带威胁的语气,令周围鬼物集体摇头。
“小少君,吓他们做什么。”孟婆适时开头,鬼物集体点头。
“不过,”桑晚想到什么,言语狡黠起来,“预言也不是不可以破。桑渔姑姑不就去往了人间逍遥快活去了?”
提到那位传奇的姑姑,桑晚顿时来了精神,小脸上满是崇拜和向往:“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短暂撕开了冥界与人间的屏障缝隙,闯入凡尘。再回来时,已非孤身一人——她身边跟着一个凡间的俊俏书生。”
姑姑当时脸上那种奇异的光彩,桑晚至今难忘。她强拉着那吓懵了的小郎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冥界幽暗的月光(如果那惨白的光晕也能称之为月光的话)下,宣告结为道侣。
桑晚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凑近孟婆,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八卦的光芒。
“姑姑她……嘿嘿,直接霸王硬上弓!据说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愣是让人家跟她结成了道侣!什么‘太初之体’?姑姑说了,‘生米煮成熟饭’,没了元阴之体,那该死的预言枷锁自然就解开了!现在姑姑指不定在人间哪个角落逍遥快活呢!这才是大智慧!”
她说着说着,小肩膀又耷拉下来,托着腮,一脸惆怅:“唉……我也好想去人间看看啊。听那些游魂讲什么灯会、糖人儿、杂耍、烟火……听着就比咱们这儿有趣一万倍!我也想学姑姑那样,找个道侣,破了这劳什子的‘太初之体’,跳出预言的圈套,活的自由自在啊!”
孟婆看着桑晚一会儿神采飞扬一会儿愁云惨雾的小脸,哭笑不得:“我的小殿下哟,找道侣这事儿,可不是上街买糖葫芦,看上哪个拿哪个。您姑姑那法子……咳咳,过于豪迈了些,不可取,不可取。”
“那到底什么是情爱?怎么找道侣嘛?”
桑晚眨巴着大眼睛,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那些游魂的故事,十个有九个半是负心汉薄情郎,剩下半个是爱而不得的倒霉蛋。听得我都对‘情爱’这玩意儿绝望了!婆婆,您熬了这么多年汤,听了那么多痴男怨女的故事,您肯定懂!快教教我!
孟婆被她问得一愣愣的,布满皱纹的脸皱得更深了,像是思考一道千古难题。她搅了搅锅里的汤,那汤气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人生感悟。
“情爱啊……”孟婆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老身觉得吧……首先是得爱一个人,爱一个人就是心向往之,行之念之,寤寐思之。”
“哈?”桑晚歪着头,小脸上写满了“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婆婆,您能说点咱冥界小鬼能听懂的话吗?别整这些文绉绉的!”
孟婆被她逗乐了。
“哈哈哈,就是心里头想着他(她),走路想着他(她),吃饭想着他(她),连睡觉做梦都想着他(她)!看见他(她)欢喜,看不见他(她)惦记,他(她)笑你也笑,他(她)愁你也愁。愿意为他(她)做傻事,愿意为他(她)等上千年万年……就像……就像老身守着这锅汤,几万年都熬不腻!”
桑晚听得小嘴微张,似懂非懂:“听起来……有点麻烦,还有点傻乎乎的?为了一个人,茶不思饭不想?那多亏啊!是饭它不够香吗?还有等上千年万年?那得错过多少顿好吃的!” 她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就没有那种……嗯……见了面就高高兴兴,分开了也不耽误我吃饭的道侣吗?”
孟婆无奈地摇摇头,用大勺点了点锅沿:“傻孩子,情爱要真像您说的这么简单,老身这碗汤早八百年就失业了!这世上啊,最说不清道不明、最让人心甘情愿犯傻的,就是这‘情’字了。它比老身这锅熬了几万年的汤还复杂,还……烫手!” 她做了个被烫到的表情,惹得桑晚咯咯直笑。
就在桑晚被孟婆的“烫手情爱论”逗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在忘川河畔回荡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难以忽视的异样感,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拂过她的后颈。
笑声戛然而止。
桑晚猛地收住笑声,几乎是本能地,她倏地转过头,清澈锐利的目光穿透冥界朦胧的幽光,直直射向奈何桥对岸——那片浩瀚无垠、燃烧着永恒赤焰的彼岸花海。
就在那里。
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花海边缘,隔着一道宽阔的忘川,与她遥遥相对。
那人一身白衣,在满目刺眼的血红中,纯净得近乎诡异,如同茫茫血海中突兀凝结的一捧初雪。宽大的衣袍在冥界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弱气流中轻轻拂动,衣料看似素洁,却在衣袂飘起的瞬间,显露出边缘处几道极不显眼的焦黑灼痕,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又像是……沾染了某种污秽凝固的血迹。
彼岸花的花瓣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轻柔地、诡异地环绕着他飘飞,像一群猩红的飞蛾扑向一盏冷寂的孤灯。然而,没有任何一片花瓣真正触碰到他的身体,只是在他周身尺许的空间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流动的猩红漩涡,衬得那身白衣更加孤绝。
他的脸隐在冥界特有的、仿佛永远无法驱散的薄薄灰霭之后,看不真切具体的五官轮廓。唯有那双眼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和朦胧的雾气,清晰地映入了桑晚的视线。
就在桑晚凝神细看,试图穿透那层模糊的屏障时,一阵稍强的阴风贴着忘川河面掠过,卷起细碎的花瓣和灰雾。
风过处,花影摇曳得更甚,那片纯净的白色,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又像是融化在了无边的赤红之中,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光影交错产生的幻觉。
“奇怪……”她小声嘀咕,眉头微蹙,刚才那清晰无比的被注视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孟婆婆,您真没看见?就对面花海边,刚才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
孟婆又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老眼昏花喽,只看见花,红彤彤一片。许是哪个新来的鬼物迷了路,被小少君的风采吸引,多看两眼?咱们冥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 她显然没太当回事。
桑晚却没那么容易被打发。她盯着那片花海,小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怒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疑惑、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神情。
冥界的一切都太“旧”了,太“熟悉”了,连无聊都成了常态。一个突兀出现的、隔着忘川凝视她的白色身影?这可比听一百个游魂讲老掉牙的爱情悲剧有意思多了!
他是谁?
为何出现在冥界禁地般的忘川彼岸?
那白衣上的灼痕……是什么留下的印记?
他……看了她多久?
“难道是……从花海里长出来的精怪?”
嘿,不管你是谁,本少君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