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她日久》荔枝熊仔

44、汀兰

　　暮色四合。

　　凌王府正院书房，门口传来吱呀声响。

　　李景渝目光从案上书册移开，看向门口蹑手蹑脚的人。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薄衣，一缕风吹过，裙角飘飞。

　　“入秋了，穿的这样单薄，莫要受了风寒。”李景渝面色未变，说话的声音却听起来发紧。

　　他心虚地又翻了一页书，见门口的人，轻着步子折返回去掩上门，笑了下，兀自摇头。

　　他许久未见她这样穿了，除了大婚之日的大红婚服，这两日来，她的衣裙大抵颜色深重。

　　如今再见眼前娇艳灵动的人，他难掩心动悸动。

　　他坐在书案后，眼瞧着她一步一步凑到书案近前，一股淡雅的紫草皂香钻入鼻尖，拨人心弦。

　　“殿下……”

　　她声音里带着的那点怯生生的意味，也不过是强装出来，李景渝听着不伦不类的唤声，强行掩下笑意。

　　“何事？”

　　“殿下，夜了，还不就寝吗？”说着话，她便绕过桌案，两手扶在他的肩头。

　　她离得更近，那香气也更折磨人。

　　他坐她站，他的鼻腔里满是她身上满是沐浴后的皂香，丝丝缕缕。

　　“本王向来睡得晚，今夜便在正院里歇了，两相便宜，你且回漱玉轩吧。”

　　谢明璃眸光闪烁，再一次放软了声音。

　　“殿下可是故意躲着璃儿？”

　　她说话时，手指悄悄抚向他脖颈。

　　忙碌一日，夜了，他的发也有些松，脖颈那里留下些许细小的碎发，被她打成小圈，缠在指尖。

　　他心头猛地一颤，一把揽她入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般。

　　“谢明璃，你这是何意？”

　　她的笑颜在他眸中缓缓放大。

　　“这世间哪有成婚不同房的道理？”

　　这话让她说得露骨直白，倒噎得他说不出话。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她被他一把提溜起来立在书案旁。

　　他绕过她，眼都未再抬一下，兀自坐进软榻之上。

　　谢明璃红着脸愣在原地，有一股气憋闷在胸口。

　　她这般放低姿态来和他缓和，他竟又是一副木头模样，是她今天的皂不够香吗？还是她说话不够娇软？

　　如此讨好，竟换不来一个笑模样。

　　她拢了拢松散的发，衣襟也掩得严实几分，径直坐到李景渝旁侧。

　　“李景渝，我可有得罪你？”

　　“不曾。”

　　“那你天天冷着脸，是要给我立规矩？”

　　李景渝眉头跳动了下，“王府后院的事，你做主。”

　　“那是为何？”谢明璃脸色也冷了下来，“有事说事，这般耍脾气给谁看。”

　　李景渝轻嗤一声，“避子汤。”

　　“啊？”谢明璃心头一震，侧头看向他，“你知道啦？你何时知晓的？”

　　“大婚那日。”李景渝目光回视她，盯着她脸上僵住的表情，“你本就是为了凌王妃这个位子，以求自保而已，有许多事，便无需做了。”

　　谢明璃指尖发颤，手不自觉地缩进袖口里。她刚想狡辩两句，便被李景渝一把拉过。

　　细白的腕子被他圈进掌心。

　　“还有，你的手怎么回事？”
　　“谢明璃，你来告诉本王，你手上的茧子呢？”

　　听完李景渝的问话，许多细节这才在她脑海中渐次浮现。

　　原来大婚之日，他装死鱼是因为知晓了她喝了避子汤。

　　原来进宫拜谢恩礼那日，他回程冷脸是因为发现了她剜去了手茧。

　　“明璃所为，实乃大不敬……”

　　“住嘴。”

　　谢明璃刚开口解释，便被李景渝的喝声堵了回去。

　　她同他相处这些日子，也算摸到些脉门，随即换了话口。

　　“李景渝，我既嫁了你，自是真心要与你携手同心的。我剜去手茧，也不是什么自轻自贱。”

　　谢明璃将手抽了回去，“别人都可以为悦己者容，我也不是那没心肝的，往后有文石他们试炼成金之法，我会在一旁指挥他们做的，答应殿下的点石成金之法，我自是会做到。”

　　“本王有哪一句是逼问你点石成金之法的意思？”李景渝气恨得牙根发痒，“算了，同你说不清。”

　　“说不清也要说。”谢明璃坐着挪动了下，离得他更近，“夫妻同心，自是不可离心，不要隐瞒，要不然往后的日子，可如何过得下去……而且日子久了，免不了被旁人知晓……”

　　听了她的话，李景渝心里念头松动，“那避子汤……非喝不可吗？”

　　“明璃一路走来，幸得陛下照拂，殿下当知，明璃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可并非是明璃不愿怀上殿下的孩子，只是，形势所迫……”

　　“谢明璃，你说的，夫妻要互不隐瞒的。”李景渝未等她说完，便追问，“你说的别的事，本王能知道，是什么事吗？或者这样问，你想做到哪一步？”

　　谢明璃抬手捋了捋散落下的青丝，深深呼吸，“越王，还有，宁煜。”

　　李景渝眉头蹙起，“你有计划了？”

　　“还没有，但我想，有殿下相助，那一日，不会太远。这一点，我想，我和殿下，应当算是目标一致，对吗？”

　　李景渝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殿下可是解了心结了？”

　　谢明璃越凑越近，声音近乎缠在他耳畔，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流。

　　他还未答话，唇间便传来温热触感。

　　她一触即离，眼波流转，笑眼中藏着媚媚的钩子。

　　他倏然托起她的脑袋，凑近一吻。

　　浅淡而干燥的吻，一瞬而已，却已让他手脚发麻。

　　他强行远离她唇边寸许，声音暗哑。

　　“今日，你可又喝了那避子汤。”

　　她转着眸，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

　　“说实话，谢明璃。”

　　“喝过了……”

　　他猛然又吻上她，轻咬了下她的下唇，在她唇边挤出话音。

　　“下次不许喝了，伤身子，本王来想办法。”

　　他拥揽着她，缓缓将她锁进怀里。

　　他的吻细细密密，逐渐游移到她的耳后，激起她一阵轻颤。

　　“别……”她双手勾住他脖颈，堪堪退离少许，媚眼如丝，“别在这里……落红……”

　　几个字，字字咬着音，像是踩着他的心窝窝说的。

　　他抱她起身。

　　谢明璃身下一轻，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少顷，一股更加浓郁的甘松香盈满鼻尖，她无需抬头，便也知晓，这是他寝屋里常用的甘松香，是他身上特有的气味。

　　陷入软绵之时，窗幔细纱滑过她的脸颊，最后搭在她闭合的眼上。

　　她任由黑暗蔓延，听觉和触觉竟变得异常灵敏。她这才听到细雨拍打窗柩的细微声响。

　　原是窗外下起了小雨，她的唇依旧弯弯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钩子一般。

　　“谢明璃……”

　　她似乎又听不太到雨声了，只有李景渝绕在耳畔的暗哑低吟。

　　“璃儿……别怕。”

　　她许久未曾听到这样的言语了。

　　不知为何，她闭着的眼尾溢出一滴泪来，隐入她的发丝之中。

　　今岁的第一场秋雨，格外细腻，绵长。

　　*

　　暑去秋来。

　　凌王府的花园青黄相间，妙趣横生。

　　青青窝在谢明璃怀里，蹭了又蹭，时不时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一旁的李景渝看。

　　“初秋这景致倒是雅致。就是……这花园也太大了。”谢明璃一下一下地摸着怀里的小奶猫，跨进西院门。

　　五进院落的凌王府，谢明璃也未曾仔细转过，尤其是西跨院，除了在西南角安置着凌王府上的工匠门客，整片西院，皆是花园布景。

　　“日后若想听曲看戏，叫班子来府上也方便。”李景渝说着话，抬手将她眼前的垂柳拨开。

　　谢明璃微顿一瞬，再抬步，念读着眼前巨石上的刻字，“汀兰苑，好名字。”

　　她还未来得及细看，怀里的青青便噗通一声从她怀里蹿了出去。

　　“喵——呜~”

　　落地时猫儿还逸出一声撒娇般的叫声。

　　它一头钻进汀兰苑一角的木阁里，那里还响着断断续续的蛐蛐儿叫声。

　　“那里是——？”

　　“你的嫁礼。”

　　满箱笼的蛐蛐的画面挤进脑海中，她心头一惊，仿佛已经看到猫儿捉蛐蛐的鸡飞狗跳。

　　“我喂过它的。”她声音怯怯的，又急得满脸通红，说完话便冲进木阁里去捉猫。

　　“青——青，今天早上那么多小鱼干都喂不饱你吗？快给我出来。”

　　木阁外的李景渝，低低笑着，摘下左肩上落下的一片叶，藏进袖中。

　　他轻喃：“秋日的景致自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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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圈绕绕，谢明璃坐进凉亭时，鬓边已闪着星星点点的汗珠。

　　她灌下一口凉茶，轻戳两下青青的小脑袋瓜。

　　风卫从二进院的小门处走了过来。

　　“殿下，王妃。”他在凉亭外行了礼。

　　“何事？”李景渝问。

　　他望向李景渝，一副有话不能说的模样。

　　“青鸟信？”李景渝似乎猜到一般，反问向他。

　　风卫这才回：“风宿传回来的青鸟信到了。”

　　谢明璃歪着头，眉眼弯弯，“殿下有要务在身，臣妾还是先告退吧。”

　　话虽出口，可她的胳膊搭在石桌之上，步子也未挪动半分。

　　“西南国来的消息，你想听便听，别装模作样。还有……”李景渝斜睨着她，“谢明璃，这里没旁人，好好说话，咬文嚼字的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