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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于小狗 关于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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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狗
我有一只小狗,刚捡回来的时候它有个拗口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现在它叫“来来”,因为总是来,来地叫它。
很难想象我这种家庭居然会容忍我养一只狗,可能是因为我的父母总会在有些时候外放一点包容的爱吧。
这狗是我捡的,和陈嘉行一起,放学时路过一个巷口,两个女生蹲在一个纸箱子跟前,我好奇地看过去,看见箱子里的两只小狗,只有一瓶农夫山泉那么大,接触到我们的目光瑟缩在箱子的角落瑟瑟发抖。
“哇,好可爱。”我对那只白色,身体上带着小块黄色花纹的小狗甚是喜欢,我蹲在箱子旁边,用袖子碰了碰小狗的鼻子,它没有咬我,只是蹭了蹭我的袖口。
陈嘉行在一旁撑着膝盖俯身,轻轻地喔了一声:“居然不怕你啊。”
它这么一蹭,我便起了恻隐之心,把它从箱子里面提起来,它也没有挣扎,只是在半空蹬了蹬腿,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怎么办,我有点想养。”我把小狗贴近自己,在它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陈嘉行也蹲下来,手指挠了挠小狗的肚子,表情有点犯难:“你妈妈会同意吗?”
“试试吧,死皮赖脸也要留下来,这么可爱,揍我一顿也认了。”我下定决心,脱下校服外套把小狗抱在怀里,那时候初春,温度还不高,陈嘉行见我下定决心,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那晚爸妈在我睡觉之前都没有回家,加班的加班,应酬的应酬,我给小狗找了两个鞋盒拼在一起,用毛巾垫出来一个窝。
可能也是因为这一晚他们不在吧,他们好像总是喜欢在做完有些事情之后愧疚,说到底爱才是家庭的底色,只不过我家的两位有些偏激,留我一个人在家的夜晚之后他们不太会打骂我,若约好什么时间接我,可让我在原地等一两个小时这种事情也不少见,事后总会带我去吃人均一百多的餐厅,买七八百的衣服鞋子,感谢他们那天晚归,缓冲的爱意容许我留下了这只小狗,虽然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都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
其实陈嘉行也很好奇为什么我会这样执着于留下那只小狗。
因为小东西太脆弱了,我从前也遇见过这种刚出生的,没办法在街道流浪的动物,两次。
第一次是四年级的时候,一个下着大雨,我在公交站台和妈妈等车,垃圾桶旁边蜷缩着一只很小的白色猫崽,它眼睛都睁不开,雨水落在它的皮毛上,衬得它的身形更加瘦小,那时我还不记妈妈总是打我的仇,只是像千万个普通小孩一样问:“妈妈,它好可怜,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那天妈妈好像不太高兴,说麻烦,这种东西马上会有人捡走的,说养我一个已经很烦了。
我不敢违背于是收手,在公交车上趴在玻璃窗口看见小猫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
那天晚上我执意要走回家,为了路过那个公交站,看小猫有没有被捡走。
可雨太大,成人多高大,步履匆匆,上车下车,没人在意那只垂死的小猫,我只看见它的尸体,白色的皮毛沾染泥泞,眼睛和嘴巴微张,已经死去多时了。
年幼的乔涟多愁善感,第一次为某只小猫哭泣:“妈妈你不是说很快就会有人捡走的吗?”
妈妈的表情我不记得了,只说:“死了就死了。”
第二次是初一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吃完饭从奶奶家回去,路过公园的长廊,我习惯性的敲打着每一块广告牌,直到最尽头的那一块,听见它后面传来的小猫的叫声,我探头看去,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猫,那晚路灯昏暗,我甚至没看清小猫是什么颜色。
我问出了三年前的问题:“妈妈,我们可以带小猫回家吗?”
妈妈的回答一如既往:“不可以,养你就很麻烦了。”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没有下雨,它们不会死的。”
好吧,我信了她的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妈妈开车送我,路过公园广告牌的时候我求她停下让我看一眼小猫有没有被抱走。
其实那地方可以空空如也的,那样我会觉得猫妈妈回来了,或者有人带它们回家了,或者它们去别的地方流浪,可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小猫的尸体。
我沉默地回到车上,从车前的镜子里对上妈妈掺杂着些许愧疚的目光,只是笑了笑,说小猫还是死掉了。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见过了流浪的幼崽的惨状,便不想再任由它们就这样死在街道的某个角落,而因为那个我很少从妈妈脸上看见的那么明显的愧疚的目光,小狗成功留了下来,借着那三只小猫沉眠的代价。
和他将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小狗已经留在我家的结局,只是说可以把小狗留给他家,算是我们俩一起养的。
听见陈嘉行说“我们一起养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与他之间有了些许羁绊,脱离和他之间的脆弱的情感纽带也留有另一种牵挂,我笑着说妈妈心软了,小狗在家里留了下来。
他看见我高兴的样子也知晓了我没有因为这件事被打。
来来它不是什么品种狗,其实连正儿八经的中华田园犬都不算,小时候折着耳朵,某一天耳朵突然立起来成了柯基的样子,腿有点短,身子却有点长,背上大块的黄毛也像是散开的色块开成了一朵朵斑驳的梅花,主观地来说,蛮可爱的。
它似乎也记得它小时候被我带回家时旁边的另一个人,来来一岁半前一直被关在家里,偶尔被妈妈带出去放风,直到我第一次一个人牵着它出门,它不像靠近陈嘉行时不像面对一般的陌生人那样应激,而是很安静的,蹭了蹭他的鞋子。
陈嘉行也是第一次在现实见到来来的样子,平时都是看的我拍给他的照片,来来的玩具大多从他那里来,玩具怎么用的这些个视频,我毫无保留都发给他了。
来来也很聪明,会自己开门,会听脚步声,无聊的时候趴在阳台看进出小区的车辆来来往往,甚至认识我们家的车,看见了就会欢快地叫起来,爸爸拖阳台地的时候它总凑上去和他玩,感谢来来,它来我们家之前我爸爸喝完酒总爱拉着我犯酒疯,半夜凌晨一点拉我起来讲做人的道理,多亏它,我爸爸喝完酒开始乐衷于一遍拖地一遍和它做游戏,免去我不少聒噪之苦。
我高中之后,爸妈升职了,位置坐的挺高,自然忙了起来,从前每周一两个晚上的应酬和晚归,到高中的时候彻底颠倒,我九点多回家,每周只有两三天灯是亮的,每次有着什么小事想倾述一下的时候我就会拉着来来让它站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几次直到我说完,小事找来来,大事找陈嘉行,这便是我那段日子放松自己的方式。
而且自它来我家之后,妈妈打我也收敛一些了,起码在它位于阳台透过玻璃门可见的视角,我每次被打的时候它也会汪汪汪地叫,像是大声抗议,那时候妈妈的理智也好像回笼,收手不再打我。
这种叫声在我爹妈自由搏击的时候也有奇效。
我和来来就这样互相陪伴,高三我去宜昌补课一走离家大半年,回家时,行李箱还没有放下,来来扑倒我身上,激动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哇塞,第一次见到欣喜若狂这个成语的具象化居然是在小狗身上。
我很多次长久的离开家之后归家,那是印象最差的一次,父母从宜昌接到我,爸爸路上开车到一半接到某个电话说要离开,妈妈对他这种做事做一半的行为非常不满,两个人在车上大吵一架,说实话他们的争吵在我眼里已经算是稀松平常,不过那次尤为激烈,我妈甚至说出敢走就开车撞死我爹这句话属实给我吓了一跳。
但她当然没这个胆子,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车开到楼下,后备箱里面一堆复习资料和行李,由我一个人从下面搬到五楼。
那时候临近高考前夕,湖北的季节只有冬夏,天气炎热,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一共爬了十一次,五楼,来来跟着我下楼上楼,下楼上楼,所有东西搬完的时候,妈妈才从房间里出来,手机上显示着刚结束的和她朋友的通话,空调开到27度,我汗流浃背,汗珠甚至从下巴滴落砸到地上,不过不是空调作响,我大概能听见汗滴落地板上的声音。
妈妈有些震惊我把这些搬上来,她大概把她一气之下的“你爸不帮你搬,你就自己搬吧,两个姓乔的”,这句当做气话,真是可怜我了。
她这么惺惺作态,我低头只看见来来在看着我摇尾巴。
而高考之后,我经常离家,归家的几次最高兴的便是来来,爸爸妈妈也变了,似乎是觉察到自己早年间过分的教育方式,这种弊端开始在我成年之后慢慢显现,有天妈妈突然说:“阿涟,妈妈总觉得你讨厌我们。”
她感觉不假,可我只是笑着安慰她怎么会呢。
怎么会不恨呢。
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好像就在挨打,甚至人生第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在是在被打手心,在老房子的时候,妈妈的手落在我的手心,我疼的缩回去,她牢牢抓紧,有关于父母的,爱的瞬间太少,恨的时候居多,更多的反而是恐惧,我成人后恐惧不再,爱被恨消磨两清,剩下的只是无感,中国的家庭伦理和社会责任的纽带将我和父母强制捆绑,他们后知后觉补偿,用金钱,用耐心,用温柔的话语,用和谐的家庭环境,但是在缺爱这种症状里我早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们给治疗的手段,我装作痊愈和原谅。
包括来来,自从陈嘉行离开之后,它也不再是一只单纯的小狗,倒像是某种遗物,寄托我不幸福的过去,记录陈嘉行轻而易举毁掉的一口条约。
我蹲下身子,它开始贴近我,脑袋蹭着我的手,忽然想到胡彦斌有一首歌叫《你要的全拿走》,里面有句歌词——
“留下我们的狗,别管有没有用。”
我年少时妄想从小狗那里寻得一丝安慰,其实没什么用,现在2025年,已经有个七八岁,按狗的年纪看,来来也算个老东西了,翻一翻早几年录给陈嘉行的视频,倒是想起来他那时候不爱穿校服裤子,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件灰色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