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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万恶的旧社会 清晨,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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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明媚,和风煦煦。薛大嫂亲自送王瀛和李飒出门。
作夜,大家商议了一晚。尽管薛氏夫妇对他们两个小孩出门作生意很不放心,尽管薛富对王瀛得罪了太守公子大为不满,但摆了一桌子的那六七贯钱还是让大家达成了共识。
于是,今天,王瀛、李飒可以怀揣薛大叔蒸的笼饼,继续向他们的光辉钱途挺进。
不知是不是太守大人捧过场的关系,今天的生意竟是昨天的二倍还多。中国悠久的文化传统——“凑热闹”,绝对是推动国民经济发展的强劲动力,在小摊四周成群结队的观众,几乎全都下场一试身手了。人潮一波又一波的涌来,一直持续到下午。王瀛再一次被饥饿打败了。趁自己还没失去理智,她连忙让李飒先顶会儿,自己揣着馒头,溜到观众之外找个角落,坐在地上啃馒头。
还没啃两口,李飒也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王瀛想:“这小子,刚刚还说不饿,怎么这一会儿就饿成这样!”
李飒冲到王瀛身边,一招擒拿手使出来,没有抓向王瀛的馒头,却扣住王瀛的手腕,然后便拼命拖着王瀛往回走。可怜王瀛口叼馒头,只能“呜呜”叫而已。
李飒将王瀛拖到摊位边,抬手一指,王瀛就看见一个红艳艳的圆球在自己眼前跳来跳去,她立刻觉得自己虚火上升。
太守公子,叶扬塘。王瀛真怀疑扬州太守是不是智商有问题,就他儿子这体格,若真到了塘上,那绝对是砸下去,不可能扬得起来的!可惜这么风雅的名字被白白浪费,真是暴殄天物!
根据昨晚从薛氏夫妇和薛富那里了解的情况,叶公子是太守大人的独子,在家里自然是娇生惯养,在扬州城里也算是一小霸。不过毕竟才五岁,出太守府的机会都不多,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可他身后站着的那位笑嘻嘻的白面书生可就不一样了。
叶添,字孝贤。前科状元,先为翰林学士,去岁出京知扬州。在职不足一年,却很得扬州百姓爱戴,似乎是因为他在发展市场经济方面很有一手。
当然了,即是状元出身,舞文弄墨自然没问题。作为扬州文士的领袖人物,在王瀛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丢了面子,心里自然不会好受。王瀛不知道他那一张笑面背后是不是蹲了一只老虎,她只能尽可能争取主动权。
“太守大人!”王瀛拉着李飒一起行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昨日多有失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她还是陷在“辫子戏”的圈圈里出不来。
叶太守笑着摆摆手道:“不妨,不妨。”
李飒道:“大人,我们是奉公守法作生意,并没有欺诈之行!”
叶太守连忙又笑着摆摆手:“我并非来查你们生意。只是昨日与家内谈及你们的对子,家内甚为佩服,今日特来一试。”他将身子一侧,王瀛这才看见还有一位女子站在那儿。
那女子衣裳妆扮与寻常女子并无二至,只是轻衣薄裙上用绸缎滚边,就华丽三分;满头珠翠里簪一支兰花,便清雅五分;秀眉星目,粉面朱唇;纤纤素手,持一柄绣字团扇慢慢的摇着。
史氏,闺名缘君。当朝“翰林学士承旨”(大概就是翰林学士院院长)之女,当年名动汴京的“东京第一才女”,现任扬州太守夫人。
昨天,在薛家人的“扬州太守概况介绍”里,对这位史夫人的溢美之词占了相当大的比重,王瀛还没太当回事。今天,看看周围眼睛放光的男人和那些面有羡慕、嫉妒还带着些仰慕的女人,就知道这位女士人气有多高了。
叶扬塘蹦蹦跶哒的跳到王瀛面前,很得意地说:“今日我娘来跟你对对子!我娘比我爹还厉害呢!你呀,准备好赔钱吧!”
王瀛白他一眼,心想:“靠!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一个小屁孩也敢带着全家来欺负我!”她冷哼一声,道:“一而二,二而三,三人成众!”
“六则五,五则四,四口是田。”
史夫人笑语盈盈的开口就来,让王瀛心里一惊。四周观众却不管她,都高声叫好。叶扬塘很得意的抬高下巴做鄙视王瀛状,可惜身高不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王瀛完全无视他存在,示意李飒接客,她则抱着膀子在旁边继续啃馒头。
李飒递过第一关的坛子,史夫人笑着向前,取出一个来,念道:“天外有天天不夜。”然后抬眼就对,“山上无山山独尊。”
“好啊!”四周叫好的声势比昨天为太守大人叫好可是大多了。叶太守却不是见不得老婆出头的男人,在旁边笑着点头。叶扬塘像脚下装了弹簧似的,在王瀛面前跳来跳去。
王瀛很不耐烦地抓起个坛子在桌子上一顿,“咚”的一声,吓了叶扬塘一跳,立刻老实不少。史夫人在旁看得掩口偷笑。
李飒递过第二关的坛子,史夫人拿出一个来念道:“六木森森,桃李杏梅槐柳。”然后她又是不假思索的对道,“一丝系系,绫罗绸缎绢纱。”
王瀛眉头一皱,仔细的想了想“罗”的繁体字写法,应该是“羅”,是带个“糸”没错。她本也没奢望在第二关就把“第一才女”这种人拦下来,便示意李飒进行下一关。
李飒递上第三关。史夫人念道:“山空罩雾松堤曲。”
这上联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其实这是一句暗回文,反过来念“曲堤松雾罩空山”也成立。如果想要对好这种上联,就要顾及到正反两方面,而且字字都要相照应。
史夫人却只是略微斟酌了一下,便对道,“浦远笼烟柳径前。”
王瀛听了这下联,心里大为不安。这位“第一才女”女士不但瞬间对出这回文联,对的工整、漂亮,还有时间照顾到上下联的意境统一,甚至可以全联倒读“前径柳烟笼远浦,曲堤松雾罩空山。”难怪叶扬塘说她娘比他老爹还厉害。
李飒见王瀛点头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把第四关的坛子递过去。史夫人拿出一个来,打开一看,愣了一愣,念道:“着着着……着……”
王瀛一听,心里就有底了。这个上联大概是所有上联中最难的一个,再根据他们叶家关键时刻思维短路的家族传统,“第一才女”这一贯钱已经算是收入囊中了!王瀛想着不由得笑出来。
史夫人拿着纸条蹙眉而思,叶太守也凑过来看,也只是皱眉。叶扬塘看一眼自己爹妈,又瞟一眼王瀛,只能干着急。
就这么过了七八分钟,李飒等不及了,他踏前一步正要开口,却听史夫人突然击掌道:“妙极!”王瀛心里“咯噔”一下。
史夫人接下去道:“此联当对‘差差差差’!”
王瀛不由得佩服起她来了。这上联“着着着着”应读作“着(招)着(招)着(zhao二声)着(酌)”,意为下棋每一手都下对了地方。史夫人对这下联“差差差差”应读作“差(拆)差(拆)差(拆)差(岔)”,意为差遣差役却差错了人。这一对,不但字音语意相对应,连字形都有所配合,实在是绝妙。
四周却没人叫好,观众们一边稀稀拉拉的鼓掌一边窃窃喳喳的交头接耳。叶扬塘还是青蛙跳水的老样子。看来也只有与史夫人相视微笑的叶太守是因理解而真心赞美。
王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轻拍胸口,心道:“幸好,幸好!”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贯钱,又数出一百一十文,上前抱拳行礼,道:“夫人文思敏捷、才气纵横!小人佩服佩服!”
史夫人微笑回道:“哪里!姑娘的上联精妙绝伦,举世难得啊!”
“您缪赞了。”
王瀛将钱递过去,叶扬塘立刻扑过来抢到怀里,乐得屁颠屁颠的叫着:“你输了!你输了!”
王瀛不理他,只向史夫人再次抱拳,道:“夫人,既然您已连闯四关,小人这里还有一联,不知夫人可愿一观?”
“那怎么行!愿赌服输!你想撒赖不成?!”叶扬塘再次跳出来叫嚣。
王瀛当他不存在,只看着史夫人。
史夫人摇着扇子笑道:“既然如此,不妨拿出来看看!”
王瀛还是看着史夫人道:“此联与那些寻常对联不同,见面十两!”
史夫人与叶太守相视一笑,叶太守便向身边的仆人一伸手,一锭银子就放到他手上。
王瀛却道:“小人指的是金子。”
周围观众一片哗然。
叶太守与史夫人对视一眼,史夫人淡笑道:“是何对联值十两金?”
王瀛向李飒一点头,李飒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信封,又看了王瀛一眼,王瀛狠狠的点了点头,李飒一闭眼,将信封高举过头。
只见信封上四个隶书大字“千古绝对”!
叶太守仰天大笑:“好!好个‘千古绝对’!本官读书二十余载,竟未曾听说!今日倒要开开眼界!”
仆人就要转身迈步,回家取金。叶太守一抬手:“不必麻烦!”他撩起衣襟,从腰间解下个袋子递给王瀛道,“我这官位,也值十两金!”
王瀛看那袋子,那是一个用朱红色绸缎做的巴掌大口袋,上面用银线绣着鲤鱼图案。尽管十分华丽,可袋子扁扁的,里面不像是有什么东西。王瀛不明白叶太守的意思,连忙转过头来问李飒。
李飒连忙告诉:“那是鱼袋!三品之上紫衣金饰,五品之上绯衣银饰,里面写的御赐官阶衙门一类。”
“呃~!”王瀛一听立刻后退一步,心想:“这太守同志真是没诚意!这种东西谁敢收啊!”
“不可!”史夫人走上前来,向叶太守笑道,“这‘千古绝对’可是我赢来的,孝贤怎可抢我的!”说着将鱼袋从叶太守手里拿回来扔在他怀里,叶太守也就笑着收了起来。
史夫人笑着对王瀛道:“还是用我的吧!”说着从腰间摘下一个玉佩,亲手系在王瀛脖子上。
王瀛将玉佩托起来仔细看。玉佩主体是直径5厘米的圆环状,右上方镂空雕琢着龙型纹,左下方是凤纹,造形纹样都相当古朴。虽然是白玉质地,但却通身是温润的淡黄色,龙纹上还有一片黑色沁色,仿佛是一条黑龙似的。尽管王瀛对玉没什么研究,却也判断得出这块玉佩应该是出土文物。
史夫人见王瀛看得仔细,便笑着道:“这是我家祖上收藏的古玉,也值得十两金。”
王瀛连忙笑着说:“既如此,小人斗胆,替夫人收藏一会儿。”然后示意李飒,李飒很紧张的双手将信封奉上。
史夫人微笑着接了过去,正要打开,王瀛突然说:“请夫人看了不要说。”史夫人好笑的点点头,将信封打开,叶太守也凑到一起看。叶扬塘也踮踮脚跳,想看却看不到。
史夫人从信封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一看,便皱起眉与叶太守对视一眼,叶太守也皱眉向王瀛道:“这就是‘千古绝对’?!”李飒立刻很紧张的看向王瀛。
王瀛沉沉气,很有自信的道:“正是!”
昨天被叶太守几乎闯通关,让王瀛很紧张。对对联这种在现代困难到不经特殊训练几乎无法完成的game,对古人来说似乎不是那么难。王瀛不想有任何情况威胁到自己的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荷包,因此而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了曾看过的这个号称“千古绝对”的上联。尽管王瀛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以“千古”的东西,可这时候也只能“尽信书”了。
叶太守和史夫人见王瀛说得这么肯定,便又仔细看那上联,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王瀛心里也就越有底。
整整十来分钟没人说话,史夫人低头而思,叶太守已经踱起步来。叶扬塘也背着手走来走去,其实只是在偷瞄王瀛。
又过了半天,还是没人对出。王瀛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不想为了这麻烦一家子耽误挣钱,便笑着说:“夫人,请不必急于一时。此对不论何时对出,小人都奉上赌金。”
史夫人深深看了王瀛一眼,笑道:“既如此,改日再来打扰。”然后将上联交给仆人收着,自己拉过叶扬塘,同叶太守一起上了一辆华丽的牛车,走了。
王瀛立刻大喘气,与同样拍胸口的李飒对视,两人心里同道:“终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