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番外一:金牌管家 ...
-
众所周知,马哈德和赛特是阿肯那顿最得力的管家。当然,他们并不一开始就是管家,这其中经过了不少磨炼。
马哈德还好,他先前就是教师,管佣人跟管学生也差不太多,于是他很快就获得了佣人们的尊敬,掌管着他们的工资大权。
麻烦的是赛特,士兵出身的他一身腱子肉,脾气还古怪,成天拉着脸,像谁欠他钱了一样,比起管家倒更像保镖。但士兵最大的特质就是忠诚与服从,虽然赛特不善言辞,但执行力强,任何命令他都执行得干净利落。
在几年的磨合后,他们也终于坐稳了金牌管家的称号。
每天早上五点半就是管家的起床时间了,整理完仪容后去把其他佣人也叫起来一起用餐。六点,去把亚图姆和游戏叫起来,马哈德负责教授亚图姆知识,赛特负责监督游戏的体能训练。
亚图姆吃完早饭后悄悄对着准备出门的游戏说:“赛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的话你要反着理解。”游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就随着赛特出门了。
亚图姆站在窗户面前看着游戏和赛特消失在视线里,阳光下,他们就和春日的花园一样生机勃勃,马哈德出声提醒:“该上课了少爷。”
“好。”亚图姆转身走向马哈德,接过他手中的书。
授课进行到一半时,游戏捧着一朵沾满露水的蔷薇回来送给了亚图姆,他和亚图姆一起笑了。一旁马哈德看着两个孩子的笑容出神,他突然想起他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那时少爷还不满一岁,因为不能出门,以前他和赛特总是想方设法逗他开心,给他买很多可以在家玩的桌面游戏,但亚图姆的学习能力惊人,他和赛特不出多久就不是少爷的对手了,亚图姆也总是感到兴趣缺缺,马哈德为此十分自责。但是现在,游戏一个连字都识不全的孩子,却轻易用一朵蔷薇换来了少爷的笑容,明明这样的蔷薇在家中的温室里有无数朵。马哈德有些失落,开始反思自己这个管家当得是否称职,赛特插着手笑他:“小孩的事情你个‘老东西’别管。”
游戏被赛特以“妨碍少爷学习”为由赶了出去,亚图姆就这样望着游戏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放下手中的蔷薇问他的管家:
“为什么我要生病呢?”
马哈德一惊,他们从未听过亚图姆埋怨这件事。少爷太过聪慧早熟,自从彻底了解自己的病症后就从未抱怨过一句,所以他们也从未想过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是我呢?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亚图姆捏紧了书页。
“少爷。”马哈德跪在亚图姆的床边,“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马哈德突然脱掉上衣,背对着亚图姆。
亚图姆瞪大眼惊呼:“这是什么!”
只见马哈德背上大片已经愈合的伤痕,那些印记触目惊心。
“赛特不比我少。”马哈德重新把上衣穿上,然后抚上亚图姆布满针眼的手臂,“少爷,活在这世上本就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你向往外面的世界,我和赛特却渴望回到我们的家。”
“这里不是你们的家吗?”亚图姆问。
马哈德摇摇头:“我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但是那里发生了一场灾难,我们的亲人都死了,为了逃命,我们才来到这里。”
“怎么会……”
“还有游戏少爷,他来到这里之前,天天只能吃干瘪的黑面包,睡着硬质木板床。”
马哈德笑着摸他的头:“所以我们都来到了少爷身边,因为这里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
亚图姆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说:“谢谢你,马哈德。”
“那我们就继续上课吧。”
那天的课程结束后,马哈德望着给亚图姆扎针的医生出神地想,少爷手臂的青紫,像极了那些殖民的伤痕。
——
“这点事都做不好,白痴!”
另一头,游戏正在尝试制作赛特买回来的蛋糕秘方,但却不慎将面粉撒了自己一身。赛特见状把游戏像拎小狗一样拎起来,然后单手拍打着他身上的面粉。
“唔……咳咳……”游戏被呛得咳嗽,赛特在一旁骂骂咧咧:“早知道就不该同意让你自己做!厨师长,把毛巾拿来!”
早就在一旁待命的厨师长听见命令后递上一早就准备好的热毛巾。赛特把游戏放回地上,用湿毛巾对着他的脸一通揉搓,一边擦一边嘴里不停唠叨。
“唔……赛特好像妈妈。”游戏任由赛特搓着他的脸,语出惊人,“亚图姆的妈妈就是这样唠叨亚图姆的。”
“你胡说什么!”赛特恼羞成怒,把毛巾甩在他脸上站起来,“你自己擦吧!”说完就走开了。
游戏拿着毛巾跟厨师长面面相觑,厨师长开口说:“我来帮你擦吧,赛特大人让我照顾好你。”
下午三点,游戏再次找到赛特时,他正在庭院里指挥园丁修剪树木。
“赛特,赛特!”游戏扯了扯赛特的衣袖,管家不耐烦地回头:“又干嘛?”只见游戏举起手里的托盘,上面是一排整齐的小蛋糕。
“给赛特吃,谢谢你每天早上都陪我。”见赛特不为所动,游戏又赶忙补充,“是厨师长做的,不是我做的!”
孩子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赛特终究是没忍心拒绝,他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蛋糕,嘴上却还是挑剔道:“你应该先给老爷和夫人。”
“对哦!”游戏不恼,倒是真的听了赛特的提议,拿着剩下的小蛋糕又跑回了宅子里。
“游戏少爷真是个好孩子。”方才也得到了一块蛋糕的园丁说。
赛特看着手里的蛋糕出神,蛋糕顶端的草莓娇艳欲滴。
晚上十点,管家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作为整个大宅的管事,他们俩有着所有下人中最好的双人间,赛特检查完门窗后回到房间看见马哈德正在书写管家日志,檀木书桌一角的餐盘里摆放着精致的小蛋糕。
“那小子给的?”赛特走上前去手指轻点书桌上的白瓷碗碟。
“嗯。”马哈德刚刚完成了笔记,“我没胃口。”
“我看你是心虚吧。”赛特盯着他,而马哈德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赛特,别忘了我们的主人是谁。”
赛特不语,自顾自把马哈德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吃完后才开口:“你认为少爷会怎么想?别骗自己马哈德。”
“少爷不会原谅你的。”
“那你想怎样?”马哈德转过身看向赛特,眼中的光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中明明灭灭。
“我能怎样?”赛特嗤笑,“尽量对他好点吧。”
马哈德剜他一眼,回头整理书桌上的书本:“我看你先少对他说那些过分的话吧。”
——
冬天是最难熬的季节,每年冬天,整个宅子从上到下都忧心忡忡,只因冬季是流感多发季,而亚图姆会因为任何一点小病引起严重的并发症。
晨雾中,赛特用铁锹铲着楼梯上的雪,冰碴从军靴底簌簌掉落,告知着今日的严寒。一旁,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游戏拿着小一些的铁锹拍落扶手上的积雪。
“今天是亚图姆的生日,我想和亚图姆一起堆雪人。”孩子开心地说,他抬头看着二楼的落地窗,亚图姆和马哈德隔着窗户朝他打招呼。
“不行。”赛特冷漠地拒绝,“少爷不能受寒。”
游戏失落地“哦”了一声,望向二楼亚图姆的房间,随即对赛特说:“谢谢赛特带我出来玩。”
“这不是玩……”赛特铲雪的动作突然停滞,他看见游戏正用冻红的小手捏雪球,鼻尖沾着糖霜似的雪粒。管家望着二楼窗内马哈德正为亚图姆披上一条围巾,想起1916年的埃及。埃及从不下雪,但在英国人的□□射穿他肩膀的那个冬天下起大雪。那天,马哈德把棉布围巾塞进他的嘴里,然后用积雪替代麻醉药覆盖在他的伤口,西蒙则切开他的肩膀帮他取出子弹,他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手术刀切开肌肤的疼痛与冰冷。现在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留下的伤疤每次触碰都像有彻骨的寒冷。
赛特突然伸手捂住右肩,幻痛席卷全身让他险些站不稳。这座宅子里不止亚图姆,他也不喜欢雪,每年冬天,那些闪回的记忆都让他痛苦不堪。
“赛特怎么了,你冷吗?”
一只小小的手搭上他的,然后柔软的织布缠绕在了他的脖子上。游戏踮着脚将自己的围巾戴在了赛特身上。
“赛特回去吧,别冻坏了。”男孩冻红的鼻尖冒着热气,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赛特把围巾又取下来戴回了男孩脖子上:“笨蛋,你着凉了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
“老爷和夫人很关心我?”游戏任由赛特拉着自己回房子里一边问。
赛特一时语塞,但还是说:“当然。”
“赛特撒谎耳朵会红诶。”游戏歪着头笑。
“你说什么!”恼羞成怒转过头看见游戏咯咯笑时才反应过来,他略微震惊地看向这个被领养回来的男孩。他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出口安慰,他的嘴皮子确实没有马哈德灵活,于是吞吞吐吐半天说,“我知道怎么让亚图姆少爷和你一起‘堆雪人’。”
在冬天,下人们都喜欢待在厨房,柴火在窑炉里燃烧带出的热气让这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游戏和亚图姆一起用蛋白霜在蛋糕顶上挤出一个立体的“雪人”时,厨师长拿来砂糖从“雪人”头顶洒下,晶莹的白色颗粒像雪般簌簌落下,孩子们的欢笑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马哈德和赛特则正在“解决”那些失败品。
“我吃不下了,要不拿去分给其他下人。”赛特捂嘴打了个嗝。
“他们会认为是处罚吧。”马哈德苦笑着往嘴里塞了一块齁甜的奶油,但还是认可了这个提议。
夜晚,马哈德为老爷和夫人汇报这个月的宅院情况,他的目光顺着地面上长条的波斯毯一直延伸到那张红木办公桌的桌面。数份文件旁,摆放着一个白瓷碟,瓷盘里的蛋糕顶部,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
1937年冬,壁炉火星爆裂的声响惊醒了马哈德,他在查看财物报表时小憩了一会儿,没想到梦到了那么久以前的事。他回头看见赛特正将松木柴码成金字塔状,火光在他右肩投下弹孔形状的阴影,如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我去给游戏少爷磨一杯咖啡。”马哈德从书桌前站起来。
他端着咖啡走过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房门吱呀开启,他看见游戏正为亚图姆的轮椅掸去不存在的灰尘,天鹅绒坐垫保持着主人留下的最后的凹陷。
“谢谢你马哈德。”游戏说,“谢谢你和赛特还愿意留下来。”
房间里灯光昏暗,游戏长开的身体站在其中,像极了亚图姆。
马哈德将咖啡递给了他,靠近才看见,轮椅上放着一份面向埃及的医疗捐赠合同。
马哈德深呼吸,深深向少年鞠了一躬。
夜里,厨房蒸腾的热气里,游戏正在复刻1930年的雪人蛋糕。他的厨艺并没有精进,打发的蛋白霜堆砌出模糊人形,蓝莓眼睛总在成型前坍陷。
“糖霜要顺时针搅拌三又四分之一圈。”赛特机械地重复医嘱般的步骤。他不存在的右臂让他无法亲自上手。
当游戏将草莓缀上蛋糕顶端的瞬间,赛特仿佛又看见1930年的雪落在二楼的阳台上,落地窗积起一层水雾。亚图姆的脸模糊在雾气里,少年的呼吸像一片片雪落在玻璃上。
「管家日志:
1937年12月31日
今日轮值管家:马哈德赛特
详情:暴雪,即将迎来新的一年,宅邸一切正常」
马哈德停笔时,月光正将游戏的影子浇铸在波斯地毯上。那个瞬间,两个少年的轮廓完美重叠,仿佛死神从未将他们的约定从时光中擦除。
壁炉内的余烬飘落,年复一年温暖如初,所有的冬天都像是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