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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

  •   私人飞机降落在停机坪,马哈德去扶亚图姆的时候看见游戏正抱着亚图姆啜泣,他手里的纸巾捏成团,帮亚图姆擦着鼻血。
      来接应的是爱西丝马利克和利希德,马哈德事先与他们联系过。
      “快扶亚图姆少爷去休息!”马哈德吩咐道。
      利希德古铜色的手臂穿过舱门,接过亚图姆轻得惊人的身躯时,青金石手链在血管分明的皮肤上叮当作响。
      “去河畔别墅。”爱西丝用阿拉伯语吩咐司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后视镜里映出马利克苍白的脸,少年盯着亚图姆白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仿佛那是他五年前在冷冻舱苏醒时看到的冰棱。
      游戏跪在柚木地板上组装血压计时,听见马利克颤抖的询问:“为什么非要回来?”
      “因为这是他的应许之地。”酒精棉球擦过亚图姆泛青的手腕,汞柱在玻璃管里剧烈跳动,“就像蒲公英总要回到风里。”

      白发的少年像是做错事般无措,他对着游戏说了声对不起便跑出了房间。
      马哈德和爱西丝守在门口,与冲出来的马利克撞个对面,少年很快又被远处提着水果的利希德招呼过去,于是只留下了马哈德和爱西丝两人。
      走廊里的月光被脚步声剪碎,马哈德眼角瞟向爱西丝中指上的戒指,与利希德手上的样式相同:“你要和他结婚了?”
      爱西丝下意识伸手捂住那枚戒指,然后又松开。
      “嗯……”然后,她看向马哈德,青年的侧脸较上次见面更为成熟,“你不回来定居吗?埃及越来越好了。”
      三秒的沉默后,马哈德摇头:“我还要回英国,辅佐少爷。”
      “还有,新婚快乐。”
      两人之间似有什么东西解开了,没有人再需要等待,他们像老友那般释然地笑了。
      第二天不知为何,亚图姆精神格外好。天还未亮,他先游戏一步醒来,完全没了少爷架子,像个孩子一样把游戏吵醒,兴奋地说:“带我去看金字塔。”
      “我好困啊亚图姆……”游戏嘟囔着。

      耐不住这位少爷的祈求,于是晨雾还未散尽时,吉普车就已经载着他们一行人碾过砂石路。游戏抱着亚图姆坐在宽敞的后座,他的脊骨硌得游戏胸口发疼,体温却比任何时刻都要灼热。利希德在前座哼着古老的努比亚民谣,车载收音机里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时断时续,说着柏林又在增派军队。

      “看!”亚图姆突然直起身,额头撞上车顶也浑然不觉,吓得同排的马哈德一个起身也把脑袋撞到了车顶,惹得游戏和马利克咯咯笑。晨光刺破云层,将胡夫金字塔的尖顶染成玫瑰金色。亚图姆摸出随身携带的考古书籍,泛黄的纸页上是主人无数的标记。

      马利克把轮椅推过来时,亚图姆已经踉跄着扑向沙漠里的金字塔群了。少年想要搀扶,却被亚图姆轻轻推开:“让我自己走。”游戏望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在遗址间穿梭,晨风掀起白衬衫下摆,露出腰间青紫的皮下出血点。
      正午时分,亚图姆拉着游戏合影,用先前从苏联人那拿到的彩色相机。然后蜷缩在方解石阴影里,鼻血把手中的图纸浸透成血色地图。游戏掏出冰袋敷在他颈动脉时,他正用指甲抠挖出嵌在地里的陶片。他举起半块彩陶时,血管在苍白皮肤下蓝得发亮,他兴奋地炫耀:“四千年前的工匠在莲花纹里藏了医疗符号。”
      游戏回忆起许多年前,亚图姆和他在海边,举着一枚贝壳向他“炫耀”自己的学识,忆及此处,他勾起嘴角。
      亚图姆用手背抹了一把鼻血,看着游戏用毛巾帮他擦拭,突然问:“游戏,以前你老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愿意把你的健康分给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我要你的心脏,你还愿意吗?”
      “……我不愿意。”游戏低着头,喉咙哽咽。
      亚图姆笑了:“回答正确。”

      “该回去了。”游戏擦掉他下巴凝结的血痂。温暖的阳光里,他的皮肤冷得像尼罗河底的玄武岩。

      返程路上,亚图姆枕着游戏的大腿昏睡。仪表盘闪烁的微光里,游戏数着他睫毛颤抖的频率。马利克突然从前排探出脑袋,从游戏的视线能看见少年发红的眼眶:“对不起……如果那天在工厂……”
      亚图姆不知何时醒了,伸手揉了揉少年打结的白发:“你该道歉的对象是利希德,他今早发现你偷藏了威士忌。”他愣神的刹那,亚图姆变魔术般从座椅缝隙摸出酒壶,阳光下琥珀色的液体在刻着荷鲁斯之眼的银壶里荡漾。
      马利克慌张地跟利希德和爱西丝解释,亚图姆又躺回游戏腿上。
      “十八岁生日快乐,亚图姆。”游戏突然说。
      “生日快乐,少爷。”马哈德也说。
      “生日快乐。”这是伊修达尔一家。
      亚图姆笑着看向所有人,然后伸手去将游戏的额发卷在食指上:“谢谢你们。”
      然后,他便继续说着之后的安排:“先去尼罗河,然后再去集市,啊,博物馆也想看……”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小了下来,摆弄游戏头发的手缓缓落下。
      利希德的民谣飘过后座时,游戏把耳朵贴在亚图姆的心口。单薄的胸腔传来的不再是心跳,而是尼罗河漫过莎草纸的沙沙声。
      接着,是游戏逐渐放大的啜泣声,最后变成痛哭。

      亚图姆躺在他腿上微笑着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其实这个结果,他们两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回忆起他们的相遇,柔软温暖的房间,男孩轻声念着那些书里的故事,没有一处是不好的。游戏想着,或许亚图姆那个时候就在为了这一天做准备,所以他竭尽所有来让这个相遇更美好一些。
      他的死亡也同样美好,吉普车上的众人欢声笑语,亚图姆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好奇长眠。

      ——

      爱西丝把亚麻裹尸布浸在河水中时,游戏将最后一把油膏抹在亚图姆凹陷的锁骨上,这是古埃及防腐师留下的安魂仪式。
      他们在黎明前将亚图姆葬在帝王谷西岸。当爱西丝用科普特语念诵往生咒时,游戏忽然跪了下来。
      他如神明的信徒般虔诚地跪进泥土里,一次又一次亲吻这片土地,就像亲吻亚图姆的嘴唇,潮湿的沙子陷进他的牙缝,裹挟着死亡腐烂的气息。但朝阳升起,风从山的方向来,他闻到车轴草上露水的清甜,放眼望去又是满目生机。

      爱西丝拂过眼角的泪,问马哈德是否还要回去英国。
      马哈德凝视着游戏逆光的背影,说:“我说过,我要回去辅佐少爷。”
      那天,当填土工人唱起殡葬歌谣时,赛特从伦敦打来电话:“议会通过了全民医疗法案,女王已经在文件上盖了章。”

      回到伦敦老宅那晚,马哈德抓住前来迎接的赛特右臂空荡荡的一截衣袖问:“发生什么了!”
      “有人来抢夺我们的实验数据。”赛特侧身挣开马哈德,“他们击中了我的右手,神经坏死,西蒙为我做了截肢手术。”
      游戏走进地下室,西蒙正在调试新型X光机。显影液里浮出亚图姆最后一次体检的胸片,他的肋骨在底片上舒展如尼罗河畔的芦苇。他察觉到了进入房间的游戏,背对着他说:“亚图姆少爷胸膜钙化面积又扩大了。”

      “亚图姆死了。”游戏说,“我们把他埋在了王家长眠之谷。”

      老人调试机器的手一顿,游戏将那份沾了血的图纸交给西蒙,老人看完思绪万千。“这孩子,临死前还在验证古埃及的霉菌疗法。”
      他摘下口罩,仰头感叹:“人类的身躯终究是困不住王的灵魂。”

      然后游戏来到二楼亚图姆的卧室整理他的遗物,从床下翻出他们小时候的折叠棋盘,里面夹了一封信。

      「亲爱的游戏:

      展信佳,我知道你会看到这封信,就像你能想到的无数个剧场里类似的情节那样,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先别急着煽情,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纳粹的势力越来越大,伦敦沦陷也是迟早的事。你把床头柜第三格抽屉的把手拆下来,里面有和契卡的联络方式,会有用的。
      如今医药协会的合同已经生效,我的财产已经全部登记在你名下,战争结束后记得回来,他们会找到你,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如果赛特和马哈德想走,不用挽留,我欠他们的,多给他们一些钱。但我想他们多半不愿意走吧,那样也好,你可以把家族事宜暂时交给赛特,他其实一直比我适合当家主。
      告诉西蒙医生,那些研究资料,如果走投无路,交给苏联人,我十分欣赏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的理想主义,他是个不错的人,但千万不要给纳粹。

      最后,我本想对你说些什么,但又想到我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对你说的了,像是“我爱你”之类的,我已经说过无数次。
      所以最后,我想祝你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爱你的
      亚图姆」

      ——

      庆幸亚图姆死在了战争前夕,不用亲眼看着纳粹的炮火空袭伦敦。更庆幸的是地下的医疗实验室为了掩人耳目修建得如钢铁堡垒般坚硬。
      地下室的物资丰富到不可思议,食品,医疗物资,电报机,备用发电机,甚至还有活体动物,它们被关在笼子里等待着实验。
      游戏抚摸着白兔的耳朵,看向钢铁的墙壁,说:“是亚图姆保护了我们。”
      是他一生的病痛,留下了这座牢不可破的堡垒。

      游戏找出从亚图姆卧室发现的摩斯电码纸条,按照上面的指示发了消息,在最后一点物资消耗完前,契卡找到了他们。
      亚图姆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他并未完全斩断与契卡的联络,他留下线索,指引契卡来到这里。契卡需要他们,需要这个地堡里的秘密。
      “纳粹将平民关起来,用他们做人体实验,他们把病毒注射在婴儿体内,看着他们挣扎着死去。”穿着苏联军装的男人说,“他们将毒气投放在不列颠的天空中。”
      苏联人冷眼看着地上的游戏,“还有你的国家,在东方发动了一场战争。”
      男人向他们伸出手:“现在,你们可以做正确的事情。”

      他们告别了烧毁的宅邸,离开这座落日的岛国,前往新生的巨大联邦。

      ——

      1945年的冬天,26岁的游戏回到沃金孤儿院,为战争中受伤的孩子们提供义诊。年迈的西蒙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联邦将他安排在疗养院,陪同游戏一起前来的是马哈德和右臂装上了义肢的赛特。
      孩子们笑着对这个东方人说谢谢,他们的到来也得到了女王最高规格的欢迎,感谢他们在战争中对医疗做出的贡献。
      年轻的女王带来医药协会的合同,按照前董事长亚图姆的遗嘱,用所有的股份成立“亚图姆医学奖项”。
      “您作为他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份合同应当由您签署。”女王带来的律师说。
      游戏望着纸张上的那个名字出神,最后接过了律师递过来的钢笔,在上面签上名字,并用随身携带的荷鲁斯之眼章纹将其覆盖。
      理所应当的,游戏成为这个奖项的第一个获得者。
      主持人夸张地夸赞青霉素拯救了百万的士兵,女王将天鹅绒勋章盒递来时,游戏看见颁奖词上亚图姆的名字正在融化。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亚图姆在观众席第一排,坐着轮椅朝他微笑。
      游戏在聚光灯下落泪,媒体的镜头记录下,年轻的医生颤抖着说:“这个奖我是帮别人拿的,感谢他这一生为医学做出的贡献,还感谢研究中所有的医生,志愿者。”
      “这不是拯救,而是偿还——用他给予我的时间,偿还世界欠他的光阴。”

      游戏将奖章带回联邦,他蹲在西蒙面前将它举起,西蒙看见奖章上的名字,粗糙的手抚摸上凹陷,说:“少爷的病……要提醒他不要跑太远。”
      游戏抱住老人,泪流满面。

      1999年,80岁的游戏已经回到了英国定居,如今他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医学博士,也有了许多徒弟了,在女王为他修建的医院里安度晚年。
      不久前,他去了一趟埃及参加马利克的葬礼,自称马利克孙女的女人外貌简直就是马利克的翻版,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英国赫赫有名的医学博士。
      女人与他握手:“爷爷一直很记挂游戏先生,感谢您对埃及医疗的投资。”
      “他有跟你提到亚图姆吗?”游戏问。
      女人摇摇头:“没有,这位是?”
      游戏老顽童般调皮地眨眨眼:“他是我的爱人啊。”

      如此,曾经与他共享那些黑暗秘密的人都已接连寿终正寝,他的身躯便是那段记忆唯一的载体。

      回到英国的夜晚,离世纪钟声敲响还有两小时,他推着轮椅翻出床头柜里印着荷鲁斯之眼的饼干盒,里面放着一张彩色相片。那是1937年的埃及,背后是壮丽的金字塔,风吹乱亚图姆的鬈发,他和自己在镜头前傻笑着。监测仪响起熟悉的长音时,游戏闻见消毒水气息里浮起河畔油膏的芬芳,年轻的爱人正伸手为他整理衣领。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浅浅笑着,他看着窗外璀璨的烟火,在新世纪的晨光来临前永远闭上眼。
      随着他埋葬的,还有整个二十世纪里,最黑暗的医学秘密,和最无私的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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