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抢救 不被期待的 ...
-
心底最隐秘的弦被这两句话用力拨动,大脑一片空白。
谢徵顺着陶鑫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只有层层叠叠的人和机器。
他不死心,努力睁大眼睛,依旧是一样的结果。
对讲机从掌心滑落,发出沉闷的响。
如同大雨倾盆前的闷雷,浓重的失落掉下来,在心口砸出一个大洞,所有的情绪和内脏都顺着洞口流走。
几分钟前刚刚压制住的心悸死灰复燃,濒死的窒息感让他本能地张大嘴巴汲取氧气。
但并没有什么作用,吸入的空气还未送达,就被肺内的二氧化碳给推了出来。
呼吸都呼吸不到底。
“哥……你还好吗?”
陶鑫用力拖住他瘫软的身子,看着他颤抖不止的双手,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快!药!”
始终留意谢徵情况的陈守言,在第一时间掏出药塞进他嘴里。
“……没事儿。”
药效发作,谢徵慢慢缓过来。
他撑着扶手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喘息,“拍完就去,你先带她们去休息室吧,柜子里有零食。”
“……好。”陶鑫张张嘴,终究没敢多说。
“另外咳咳咳………”
一阵惊心的呛咳过后,谢徵呼吸更加费力,嗓音也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制氧机在吗?”
他现在憋得厉害,不吸氧待会儿怕是要在她面前出丑。
“在呢,我马上给您拿过来!”
他终于肯松口要吸氧,陶鑫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透明的鼻导管被小心地插进鼻腔,氧气送入心肺,谢徵呼吸渐渐平稳有力。
他抬手碰了碰陶鑫的肩膀,用眼神催促他。
宋韫一直在注意陶鑫那边的动静。
看着他绕过屏风走到旁边的监视器面前,蹲下身子。
应该是在跟那个谢导说她们到了的事情。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陶鑫起身,动作焦急而慌张,推了个什么东西又再次蹲下。
宋韫知道,病人极有可能是出现了不良状况。
她拎起手边的医疗箱准备过去看看,刚穿过两层人,陶鑫已经在往这边走了。
宋韫有些纳闷,却没再往前。
“怎么样?同意了吗?现在意识还清醒吧?”
“呃……同意了来着。”
但是得拍完,后面这句陶鑫还没来得及说,在场所有人的对讲机里同时传出一道声音,“可以了,开始下一场。”
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莫名的熟悉。
宋韫恍惚了一瞬,又迅速回神,“等不及下一场了。”
她跟林颖对视一眼,继续扛着箱子,扒拉着冲破一层又一层的人墙,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到达监视器附近的中空地带。
即将要拍的这场戏,是男主发现辛苦扶持自己上位的授业恩师就是当初推翻自己父皇王朝的背后之人,于是在昔日的龙潜之所设宴,意在试探。
为了保证演员可以准确知道自己要的点,导演势必要提前和演员们沟通好。
不想被看到自己这副孱弱多病的样子。
谢徵摘掉了氧气,晃晃悠悠起身往演员那边走,刚好与一身狼狈的两人撞上。
即使九年未见,即使眼前发黑发蒙,谢徵还是精准锁定了那道身形。
一时间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打好的腹稿没能发挥作用。
谢徵僵硬地牵动唇角,本能地往前迈了两步,“宋医生,好久不见…”
宋韫在文学作品中看过很多重逢,也幻想过和无数人的重逢。
但这无数人中,绝不包含谢徵。
她转身欲走,却被众人的惊呼声绊住脚。
回头查看,一个人影直直朝她砸来。
“谢导!!!!!”
“小宋——”
“快叫医生!!!!!”
“救护车呢?????”
现场瞬间乱做一团。
学医的第一课,就是由医学院院长领诵希波克拉底誓言宣誓。
宋韫对此从来不屑一顾。
她学医不为崇高的理想,也无重病难愈的亲友,单纯只是为了选择一条和父母兄长完全不同的路,并以此摆脱职业对自身的束缚。
但此时此刻,看着那道在自己眼中以慢放速度倒下的身躯。
宋韫的本能反应居然不是躲开,而是伸手接住。
体温偏低,拢进怀里时,只摸到一把嶙峋的骨架,他比高中时还要瘦。
“谢徵家属、谢徵家属在吗???”
“在在在!医生,我是他助理,谢导他没有其他亲人,我可以全权负责。”
身旁重量一空,连带着其他椅子也跟着上浮些许。
宋韫缓慢将视线从双手移开,看向声源处。
夏舟站在抢救室门口,面对后者惴惴不安的眼神,温声开口:“幸亏送来的及时,大惊一场,没造成严重后果。”
“不过……”
陶鑫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起,舌尖都跟着发麻,“怎…怎么了?”
夏舟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眸光变得锐利,“患者这段时间必须住院严格卧床休息,配合治疗,他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幸运。”
说着,他脸颊微侧,视线与宋韫相接。
一触即分。
“现在去缴费,办理住院手续,患者待会儿出来之后,会转到新院区心内科,别找错了。”
陶鑫连连保证谢徵这次一定会乖乖住院,然后千恩万谢地接过夏舟手中的一堆单据离开。
夏舟跟上。
几分钟后,他返回,手里多了两包三明治。
“吃过饭了吗?”
宋韫沉默着挑了个鸡肉火腿的撕开,“别提了,今天简直水逆。”
联想到她本该准时下班,结果临时来了个外诊;
本来以为出完外诊就能各回各家,结果碰上患者突发急症;
又被拉回单位,以至于九点多了还没吃上晚饭,换谁都得骂句倒霉。
夏舟了然一笑,顺势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你要不跟裴老师请个假,休息半天?”
“请假????”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信不信我上午请假,她下午就让我当着全院领导的面儿念检讨!”
夏舟憋笑,“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呢。”
毕竟宋韫入院规培五个月,上台读检讨4次,实在是经验丰富者。
“G—U—N!!!”
夏舟这个人,穿搭无趣、长相尚佳、面对患者如沐春风,面对长者勤奋向上,面对同事、好友则自动点亮嘴毒扎心技能。
被攻击者伤害值或许为0,但怒气值必然点满。
基于此,宋韫在私下里苦练口技,但奈何天赋有限,唯得滚字一诀,以及巴掌一张。
老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除了你自己还有你的对手。
在宋韫肩膀开始蓄力的那一刻,夏舟已经弹射起身,并迅速与她拉开距离,“人估计这会儿已经被送到病房了,要不要去看看?”
提起谢徵,宋韫的脸瞬间裹上一层阴翳,“我又不是主治又不是管床,更没有参与抢救,去干嘛?”
说着,她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塞进嘴里,起身,“既然已经没事儿了,我就回去了,明天还是晚班,累都累死了!”
“哎——”
宋韫动作太快,话音未落就走进了人群之中。
徒留夏舟望着她的身影疑惑难解。
谢徵意识清醒时正赶上医生查房。
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先是主任,再是主治,再后面是住院,然后是规培,最后是实习。
他一个个仔细看过去,意料之中没找到那个人。
胸口像是被重石压着,憋得人心生烦闷。
那点儿微小的失落像是暴雨过后作为余韵的蒙蒙雨,落在水洼里都激不起涟漪。
床头被抬高,他看到陶鑫坐在床尾,一边按揉他轻微水肿的腿脚,一边同医生讨教。
如此看来,他的人生也还没有失败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谢导,您醒了?!”
陶鑫准备换另一条小腿按摩,看到谢徵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心中激动,快步跑向床头,中途还不忘把窗帘拉上。
“谢导,您知不知道您晕倒的时候差点儿把我们吓死!”
谢徵戴着呼吸机,身体虚弱至极,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陶鑫数落。
陶鑫是真的被吓坏了,情绪上头什么都顾不上,“要不是宋医生力气大,你们俩都得摔在地上。”
“宋医生人家身体好,摔一下就摔一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又是一条好汉。
您呢?您那身体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瞎逞什么强啊!
您这要真有个好歹,剧组出了人命,您那心心念念的剧,别说播出了,估计拍都拍不完!
您信不信,您因公殉职的消息上午出来,中午那堆投资商就得拿着合同找陈导索赔……”
注意到陶鑫颇有继续长篇大论下去的架势,而一旁看热闹的医护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谢徵只觉太阳穴突突跳,不得不寻找对策。
他闭上眼调动全身力气汇于右肩,通过控制右肩肌群移动手腕,挪至心口处,眉心配合紧蹙,嘴巴微张,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
陶鑫敏锐注意到,虽然仪器显示的数据并无异常,他也不敢多说,简单一句总结发言。
“反正,医生可是说了,您这次必须遵从医嘱,好好住院治疗!
陈导也给您留了话,在王主任没亲口承认您身体养好之前,影视城的门禁卡是不会还给您的。
另外,您也别打我的主意,因为托您老的福,我的卡也被没收了!”
谢徵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又感动又好笑。
他想说,你尽可放心,我这次一定尽可能多在医院住几天,撵我我都不走。
他想说,我和宋韫之间还有误会,我这次回国就是想跟她解释清楚,让她不再讨厌我,这样也算再无遗憾……
实际上,谢徵什么也没说,短短半个月大病两场,再好的身体都扛不住,何况他本就重病缠身。
原本作戏按在胸口的手,此时也暗暗施力,以压制那股越发强烈的心慌和丝丝缕缕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