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线》刕小刕

46、我是个拖累......吗？（景姝视角）

　　陈医生这周应该是倒班了，周四不在，所以那天我没去医院。
　　还好这周六不上课，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枫解释又要请假的事。
　　每次编理由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太会撒谎，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过。

　　我约了下午的号，早上时间还算宽裕，可以在家多歇一会儿。
　　午饭后，奶奶想陪我一起去。
　　“外面这么冷，大冬天的，要是摔一跤就不好了。”我搀着她坐回沙发上，“奶奶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您在家等我就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医院离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三楼分诊台签完到，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顾枫发消息。
　　（发了好几条，他怎么都不理我呢？）
　　屏幕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我盯着看了几秒，锁屏，又解锁。
　　还是没回音。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叫号屏。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身旁椅子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还没叫到我的号。
　　周末来医院的人比周内多多了。
　　以前周四来的时候，候诊区总是空荡荡的，今天却坐得满满当当。

　　[请55号患者：景姝到③号诊室就诊。]

　　（终于到我了！）

　　我站起身，把手机装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你来啦。”陈医生笑着跟我打招呼，语气还是那样的温和。
　　“嗯嗯。”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这段时间看上去状态还不错嘛。”
　　我笑了笑。

　　她说的“不错”，大概是指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红着眼眶坐在她面前。
　　“情绪呢？心情还好吗？”
　　“还好吧，”我想了想，“就是感觉好累好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缓不过来。
　　“睡眠呢？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有时候还是睡不着。”我如实回答。

　　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那些明明很累却闭不上眼睛的时刻——它们还在，只是我没再让它们把我吞掉而已。

　　陈医生听我说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最近有没有情绪波动，有没有胡思乱想。
　　我一一回答，她听着，偶尔追问一句，语气始终不急不慢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聊了一会儿，她合上病历本，说我这段时间状态稳定得不错，然后调整了一下药剂。
　　“继续保持。”她笑着说。
　　“嗯。”
　　我接过处方单，道了谢，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我缩了缩脖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掏出来——果然是他。

　　「累死了」
　　我站在台阶上，指尖冻得有点僵，但还是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怎么啦？」

　　他说今天在外面忙了一上午，所以才没来得及回我消息。
　　（他在忙什么呢？）
　　我有点好奇，但没问出口。

　　——「那你忙完了好好休息一下」
　　「嗯嗯」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手机又震了。
　　「在干嘛？」

　　（啊！我......刚从医院出来。）
　　（不行，不能这么说。）

　　我盯着屏幕，咬了咬嘴唇。

　　——「我现在在外面」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干巴巴了，像在敷衍。
　　停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出来走走」

　　（这样......就行了吧。）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
　　走出十几步，手机又响了。
　　「你在哪？」
　　「一会忙完了一起去转转呗？」
　　——「好」

　　我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

　　（我给他发个定位吧......）
　　（不行不行，我再走远一点。）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一直走到步行街，才停下来，打开定位，发了过去。
　　「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

　　我站在街口的枫树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条。
　　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灰褐色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嗯？又下雪了吗？）

　　一片雪花落在鼻尖上，凉凉的。
　　我伸手去接，大片的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还好包里带了把伞。

　　没过几分钟，顾枫就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羽绒服，围着黑色的围巾，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人。
　　我把伞撑开，举高。
　　他也钻了进来。

　　（他好高啊。）
　　（我得把伞举得更高一些，才能罩住我们两个人。）

　　伞柄从我手里被抽走了。
　　“我来撑吧。”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仰起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小水珠。
　　“你今天去忙什么啦？”我抬起头问他。
　　“没什么，”他看着正前方，语气淡淡的，“处理点事。”

　　（处理事？又去打架了吗？还是......）

　　我没再问，只是“哦”了一声。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我们停下来，推门进去避雪。
　　店里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奶香和茶香。
　　我们面对面坐下，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然后我想起来——这周又更新了两集番剧。
　　“要不要一起看？”我掏出手机。
　　“好。”

　　他出去买了一些零食回来，拆开包装袋堆在桌上。
　　我们就坐在一起，边吃零食边追番。

　　（这才是真正的“一起看”，是之前连麦比不了的感觉。）

　　屏幕里的画面在眼前流转，但我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捏着薯片。
　　屏幕上光影变化的时候，他的侧脸也跟着明明灭灭。

　　从这集开始，异世界的男女主正式在一起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异世界的大陆上，一起打怪，一起赶路，一起在篝火旁分享同一块面包。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就是一个人往前走的时候，另一个人自然而然地跟上来。

　　“看了这么多集，他们两个终于在一起了。”我说，声音里大概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是呢，”他嚼着饼干，含混地应了一声，“挺好的。”

　　顾枫的手机忽然响个不停。
　　“谁在发消息，发这么多？”我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江清宴发的，说刚去了一中一趟。”
　　“一中？”我疑惑地看着他。
　　“对，”他把饼干塞进嘴里，“去打架。”
　　“啊？”
　　“没什么，不用管。”他取了两块饼干，一块塞进我手里，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我们继续看。
　　屏幕上的男女主已经踏上了新的旅程，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了。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和他也能这样就好了。）

　　不用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也不用什么精心策划的桥段。
　　就是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等两集番剧都看完，橱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
　　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色调。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
　　“好。”
　　我们收拾好桌面，推门出去。

　　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伞不大，我们靠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走路时手臂偶尔碰过来的温度。
　　我没有说话。
　　心跳得太快了。

　　（唔......想和顾枫在一起。）
　　（我跟顾枫表白，他会同意吗？）
　　（可......可是......）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我身旁的人。
　　他望着正前方，睫毛上沾了一点没化完的雪。

　　（可是......我这个样子，能跟别人在一起吗？）

　　情绪像过山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
　　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低落的时候连起床都费劲。
　　这样的我，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怎么敢去牵另一个人的手？
　　要是哪天又发作了，阴沉着脸不想说话，不想理人，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吗？会觉得跟他在一起不开心吗？

　　（要是......要是他知道了我的病，会怎么看我？）
　　（这样的我，真的能跟别人在一起吗？）
　　（不会拖累他吗？）

　　那些念头像雪一样落下来，一片一片，很轻，但落在心里，慢慢就积成了厚厚的一层。
　　我攥了攥袖口，把那些想法又摁了回去。
　　他似乎也在想什么，侧脸在路灯下看不太清表情。

　　（算了。）
　　（就这样吧。）
　　（能这样走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好了，快上去吧，外面还挺冷的。”他在小区门口停下来，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好，那你也快快回家。”
　　“嗯嗯。”
　　我把伞递给他，“你拿着吧，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接过伞，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
　　“好。”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撑着那把伞，像一棵站在雪里的树。
　　“快回去吧！”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手挥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快步往里走。
　　不敢回头了。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单元门口，我停下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心跳还是很快。
　　脸上也烫烫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今天......算是约会吗？）
　　（不算吧......）
　　（可是两个人撑一把伞，一起看番，一起喝奶茶......应该算吧？）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奶奶应该已经睡了。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帘没拉，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痕。

　　手机亮了。
　　「到家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嗯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事。
　　奶茶店里的笑声，伞下的靠近，还有他接过伞时指尖那一点凉意。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雪还在下。
　　明天醒来的时候，外面大概已经全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