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一个女人的五十年》徐知许

17、第 17 章 198

　　1987年12月31日
　　暮色还未完全浸透天际，细碎的雪粒便簌簌落下。
　　屋檐下的冰棱比去年更长，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折射出冷冽的光。
　　弟弟举着新买的鞭炮在院子里又蹦又跳，红色的炮仗纸像零星的火焰，点缀在皑皑白雪中。
　　“女娃家玩什么鞭炮？”爹把油纸包着的鞭炮塞进弟弟怀里，转头瞥见我眼巴巴的眼神，语气陡然生硬，“都十六了，该懂事，别跟着胡闹。”
　　我默默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纳鞋底的针孔刺痛，此刻在寒风中愈发钻心。
　　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断溅出来，落在脸颊上烫出细小的红点。
　　我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着柴，浓烟呛得眼眶发酸。火光映得墙上弟弟的奖状格外刺眼——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优胜，那些烫金的字在跳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仿佛在无声嘲笑。
　　去年此时，我也曾偷偷用弟弟剩下的墨水，在作业本背面写满自己的名字，却被娘发现后撕得粉碎。
　　年夜饭的香气弥漫开来，娘将一块带着肥膘的红烧肉夹进我碗里：“过了年就十六了，别再提读书的事。张家说开春就来下聘，女孩子家，总归要嫁人的。”肉块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间竟觉得这碗里盛的不是肉，而是沉甸甸的枷锁。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巨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哇！这个烟花好漂亮！”弟弟欢呼着点燃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棂直颤。
　　我望着烟花转瞬即逝的绚烂，又看看碗里渐渐冷却的红烧肉，喉咙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
　　墙角的旧书包积着薄薄的灰尘，里面藏着的半截铅笔，早已被我摸得光滑圆润，却始终没机会，在任何一张白纸上，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盖住了地上零星的鞭炮碎屑。
　　灶台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灰烬，就像我永远无法实现的读书梦，在这个除夕夜，彻底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