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青》柒月的夏

34、为你

　　《万禄和宜》自上映以来票房就一日比一日高，首映一周就达到了同档期电影里票房第一的位置。虽然拍这部电影的主演们都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但他们的演技以及职业素养都令人感到赞叹不已，不由得感慨那位大名鼎鼎的文导眼光实在犀利又独到，一下子发现了这么多个有潜力的年轻人。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女主角万禄公主的饰演者安瑜芝了。很多观众都期待她能再参演别的古装剧，以她的颜值与精湛的剑术，绝对能在古典影视作品的领域里独领风骚。但是很可惜，据她的独家采访所说，她以后都不会再拍摄别的作品了。不过与她一同因《万禄和宜》而有较高知名度的男主演叶青珩则表示会就此开始他的演艺生涯，请大家敬请期待。
　　演员专属的采访环节是在电影上映一周后播出的。这样做可以让观众发现他们与戏中扮演的角色截然不同的性格特点，由此吸引了不少观众去二刷三刷品鉴这些新人演员首次出演中的个人特色。
　　全载羽在一个空闲的周五下午看了眼她的采访视频。他原以为那会是跟他在获得冰球奖项时的获奖感言差不多的话术，平平无奇且枯燥乏味，但他又不想落掉一点点她行至过的路途。所以他还是分秒不差地把那段视频看完了。
　　画面中的她穿着一条法式一字肩黑色简约款的缎面礼服。她在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穿的都是黑色，就像是在欲盖弥彰，刻意呈现出风平浪静的神色之下那惊涛骇浪的汹涌内心。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明艳，应该多试点绚丽多姿的衣装风格。回去后，他得再多买点衣服给她。
　　在聚焦的镜头之下，她气质高雅得体，娓娓道来她演这部电影的初衷：“我的母亲是一位戏曲演员，是她启发了我走上演出的道路。我虽然是私生女，但在她的庇护下从未受到过任何不平等的对待，我非常感激她能奋不顾身地生下我，教我唱歌跳舞，教我爱这个世界。虽然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逝去了，但她的英勇牺牲照亮了千千万万个备受压迫的人，我也会去努力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希望大家都能像记住闪耀的我一样，去记住她。”
　　“请问安瑜芝小姐对于自己私生女的出身有什么样的看法？”
　　“我认为这个因素并不能阻碍我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相反它在我的人生中带给我的挑战促使我变得更坚韧更无畏。但还请各位不要对私生子女有太大的偏见，请不要针对他们，他们本身并没有错。”
　　“请安瑜芝小姐提几个对自己受益匪浅的人物吧。”
　　“首先要感谢我的母亲和文成玥导演，她们给了我如今能够站在这里的机会，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女性角色。不过还有一个人……他给我的青春赋予了意义，带我走过了一条很远很远的路，只有他知道我所有的悲伤与感动，我很……我很怀念他。”
　　看到这里，全载羽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想快点回去见安瑜芝。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见到她。
　　于是谷东杰破天荒地听到他最得意的学生居然要请假。假肯定是能批的，毕竟下午也没啥大事，全载羽只是来给新生指导一下动作而已，大不了他顶上就是了。只不过全载羽要请假也太稀奇了，三年来也就这一回，于是谷东杰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要去干啥啊？”
　　“回家陪女朋友。”他说这话时，冷峻的面色都随之柔和起来。
　　哎呦喂，真受不了这小年轻在热恋期蜜里调油的样子。理智如全载羽都要为了心尖上的人打破快三年的全勤记录。谷东杰只感觉没眼看了，批完了假条就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对了，那我就把她删了。”
　　谷东杰抬头一看全载羽递过来的手机上的聊天画面，天都快塌了。说说是聊天，其实就是他闺女单方面的撩拨，一整面白花花的聊天框真看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女儿好歹也是从小到大骄纵着养的，看到她居然这么掉价地去倒贴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真是感觉脸都被她丢光了。
　　“行，我回去会好好说她的。”谷东杰扶额抹了把汗，恨铁不成钢地说。
　　其实看到全载羽现在这番颐指气使的态度，谷东杰有种没由来的发怵。这年轻人不仅在冰球赛事上首屈一指，连事业也打理得有条不紊。不知道他哪里招来的精英团队，如今“汇瑜渔业”已经成了全国数得上号的私企了。而当初谷氏与他合作的项目现在都由他一手操盘，谷东杰居然一直没发现他竟这么野心勃勃，那条产业链经过他的整改，现已经被他收入囊中。谷氏想分一杯羹，也得看他的脸色。
　　这样的人就算不能拉入友方，也不要与他成为敌人。
　　看着全载羽心情颇好地大步离去，谷东杰暗暗想着该怎么声讨女儿恬不知耻的行为，以及要即刻告诫儿子这个年轻人不容小觑，千万别和他直接碰上。

　　安瑜芝看着手机上文成玥发来的取件码信息，激动地连手上的风筝都顾不着了，想着先把信息转发给全载羽，让他回来的时候帮忙拿一下。
　　就在她疏忽大意的空档，风向突然发生了转变，风力陡然增强。她单手拿着线轴很吃力，一不留神风筝线“啪”的一声断了。那只燕子风筝现在真的像燕子一样飞走了。安瑜芝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心头一紧，目光盯着它的动向，看到它最终落在了围墙之外。
　　虽然她不能出去，但是这只燕子风筝很重要，这是他们一起做出来的第一件物品。所以她想搬个梯子过来看看它落哪儿了，到时候让全载羽帮她带进来。
　　就在她刚爬上去，膝盖碰到狭窄的围墙顶面，视线从下方的落脚点移到外面的景象时，竟然看到全载羽正拿着那只风筝抬头看她爬墙。她被吓了一跳，想要支撑在顶面上的手掌意外落空，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向外掉了出来。好在全载羽眼疾手快把她给接住了，仅用单臂就把她紧紧揽住，让她老老实实地趴在他的肩上。她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小臂正捆着她的腿，就这么把她扛在身上朝大门走去。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她有些心虚地问。
　　“请假了。”
　　怎么突然请假了？虽然在那次看电影之后他们关系有所缓和，但他今天突然请假回家总不可能是来陪她的吧……难道她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去他房间睡觉的事被他发现了？他也没说她不能进呀……不过就这事值得他请假赶回来吗？而且她每次都铺平了褶皱才走的啊，他怎么发现的……算了要不先道歉吧……
　　“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嗯，回去再跟你算账。”
　　有那么严重吗？安瑜芝皱着眉在他的肩上噤声了。等她拿出戒指就跟他说关系的事，要是成了的话，那他俩就该躺一张床上，她也就不算乱进房间。不成的话，她心如明镜，不可能成不了的。全载羽才舍不得放她走呢。
　　全载羽一手抱着她，一手拿着风筝。安瑜芝本想下来的，她掉下来的时候没受伤，自己能走。但他又没说什么，她也很喜欢和他贴着，那他乐意抱就让他抱吧。她枕着他的肩愉悦地想。
　　到房门口时，他把风筝放在一旁的铁架上，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到客厅后坐到沙发上后，她的双腿终于有了着落。全载羽问她有没有哪里疼，她摇摇头说没有，他才缓和了下神色。
　　“爬那么高做什么？”
　　“风筝线突然断了，它飞到围墙外面去了之后我想看看它掉在哪里，好跟你说声把它带进来。”
　　他听完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总是那么勇敢的。那么高的围墙说爬就爬，自己的出身也毫不避违地说了出来，独立地让他难以言说。他想她能多为自己考虑点，把他当成一条退路就好，他的存在不会阻挡她的任何选择。所以，有他在的时候她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她可以适当地依赖他一点。
　　全载羽在知道她一直都坚定不移地选择他了后，他就爱上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以后别这样了，风筝丢就丢了，我再给你做一个。”
　　这次还好是因为他请假回来得早，发现她了。要是以后还有这种状况，他霎时就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有阵后怕地把她抱进怀里。
　　安瑜芝有点气恼他的的薄情无义，手扶着他的肩膀与他对视：“什么丢就丢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是我们一起做的？它怎么能丢！”
　　“嗯，不能丢。但是你告诉我就好了，我会去找回来的。我只是……怕你受伤。”
　　安瑜芝看着这个紧张的，担心她的，害怕她弄伤自己的全载羽，陷入了一片温柔热浪。他确实不善言辞，不会像大众刻板印象里的男朋友那样和她说甜言蜜语，把对她的喜欢溢于言表。但她其实没有一刻感受不到他的爱，他的情感是隐匿在平静河流里的漩涡，把承载着她的小舟安稳地运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而现在他却那么直白地跟她表达了：让她多在乎下自己，因为要是她受伤了，他会心疼的。
　　安瑜芝有些哽咽了，于是她把自己重新塞回了他的怀里，用简短的闷哼回应他。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还有事要问。
　　“你今天为什么请假呀？”
　　“回来陪你。”
　　啊？真是回来陪她的？安瑜芝被他这个回答惊喜到了。还有这种好事？
　　“那你学业怎么办？我没关系的，我会在家等你回来的。”
　　安瑜芝不想因为她的一己私欲扰乱他的生活，她虽然很开心他能为了她专门回来一趟，但她不可以太自私，她也想他先把自己放第一位，只用把其余时间都留给她就行了。
　　“没事，是我突然很想你。”
　　他挨着她脖颈说话，呼出的气息让她痒痒的，她发现他在轻啄她的颈窝，他的手探进了她的吊带衫里，抚摸着她的腰。弄得她感觉全身都变得热热的，身体好像在发生一种很不对劲的反应。
　　是想她，还是想要她？是在逗她玩，还是认真的？
　　她想先让他知道戒指的事再发生这个。她想让他知道她爱他，再发生这种事。
　　“东西呢……”她推搡着他问道。
　　全载羽听见了她的要求，也就没再继续撩拨她，从口袋里取出了个小盒子递给她。
　　她将飘散的思绪拉回来了些。她用了点力气把盒子边缘的胶带撕开，拎起盒盖后，那张酡红的小脸带着一丝纯真的笑颜，有些得意地等着他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后是什么样的神情。
　　不过，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情绪。他像被时间遗忘了一般，凝视着那枚紫藤花戒指久久没有动弹。又或许是想抒发的情绪多到数不胜数，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有点欠佳。但是她感到了有一种最强烈的，最明显的情感，她一直以来都察觉得到的情感，只是在这一刻全部迸发了出来。
　　他从来没把她抱得这么紧过。他的手从她身后扣住了她的肩头，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他的头埋在她的颈侧，气息并不平稳。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她觉得现在得安慰他一下。
　　“那天你走后，我就把它捡回来了。我哭得好伤心，因为我把你赶走了。”
　　他静静地听着，她知道他在听。
　　“后来因为拍戏，只能先把它放在一边。但是我每天都要看它好几遍，看见它就像看见了你。”
　　她轻轻抚拍着他，温声细语。
　　“我在电视上看过你所有的比赛，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好到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怎么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哭了。
　　“所以我不小心把戒指落在那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忘……”
　　不是的，是他把她落下了。都是他的错，他怎么能质疑她的心意。不过还好，还不算太迟。戒指漂洋过海重新回到了她的无名指上，他翻山越岭，终于把遗失的心脏安回了胸膛。
　　全载羽感到庆幸，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一直选择的都是他，不离不弃地选择他。
　　他们之间，此刻有一种令人想落泪的圆满。
　　“为什么要去捡。”
　　如果她当时要他捡回来，他肯定不会有一点犹豫。但是它已经脏了，配不上她了，所以也就再也没想过这枚戒指的存在。现在看到它，倒是恍若隔世。
　　她那么随性放纵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让她放下身段去把这枚戒指捡回来的？
　　“因为我爱你。”
　　一瞬间，全载羽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太响亮。安瑜芝似乎一点不自知这句话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就像只是在问他有没有吃饭一样。她笑得灿烂，与青年时期每分每秒的剪影一一重合。
　　他们拿出对方寄存在自己这里的青春时褪去的皮壳和对方比较，发现其实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