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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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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房价比不得省会,但十五年前,陶家买的跃层算得上顶配。
顶楼是院子和杂物间,楼梯下的一层足有一百七十平,被划为四室两厅,每间都很宽敞。
主卧和三间次卧分踞客厅两端,其中一间次卧改成书房,另两间作为儿女的卧室。
陶然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回自己房间,换上睡衣睡裤,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长途跋涉让衣服皱成橘皮,她一件件抖开,实在太皱的就用挂烫机熨平整,再挂进衣柜。上学期的课本,按高矮依次排进书柜。
另外还有化妆品和护肤品,瓶瓶罐罐一大堆,也按功能在书桌上摆好。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陶然从出生到大学,不同时期的照片:各学段的毕业照,游客打卡照,造型夸张的童年艺术照,以及高美娟挑出来的“精选”。
她的视线落在桌角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高焕宇被体育特招进南中后第二年,她也收到了南中录取通知书。开学报到日,办完一切手续,一家人去市中心的照相馆拍了中式全家福。
南川一中是南川排名前五的公立高中,只给本省其他城市四成的招生名额。在阳州,南中每年只掐尖两百人。
在老陶看来,一家两个孩子都被南中录取,简直是陶、高两家宗祠供奉的一整片排位齐显灵,值得去朝露寺请三炷飞龙香。
全家福里,她和高焕宇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靠在一起。
时间太过久远,久到陶然记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他们最后一次,彼此笑着相处。
陶然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对门那间卧室。窗外云销雨霁,在窗台蒙上一层白霜。他的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
曾经她总在暑假溜进他房间里,躺在他床上吹空调、吃冰棍,如今却连踏进那扇房门都要犹豫。争吵和冷战令人身心俱疲,人总是趋利避害的。
“陶陶,出来一下!”
高美娟在客厅扬声唤她,尖利的嗓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陶然应着走出去,见母亲正在沙发前,看着已熟睡一小时的韦德犯难。
“你爸都在玩欢乐斗地主了,小韦怎么还在睡?”高美娟问,“他跟你一起的时候,也这么能睡?”
陶然不假思索地说:“我也不知道,没和他一起睡……”
她察觉到不对劲,果然发现母亲正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陶然哑然失笑,自己又被套话了,还好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实习期和男友同居的事,还是先别提得好。
高美娟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开始讲正事:“让小韦睡沙发不是事儿,着凉了怎么办?要不要我们把他搬去床上睡着?”
“我来吧。”
高焕宇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他顺着楼梯走下来,靠近时,陶然吸吸鼻子,一股烟草味。她不由有些抓狂,才几分钟没盯住他,他就跑去露台抽烟了。
“你别把烟灰往妈种的菜里抖,让全家人吃尼古丁。”陶然银牙咬碎。
高焕宇没接话,扯过韦德的胳膊拽他起来,架着往卧室走。陶然察觉到他表情冷峻。
她有些惘然。明明自己是担心他抽太多烟伤身体,怎么话到嘴边就像吃了枪药一样呢?
果然时间太久,她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高美娟捅她胳膊,示意她也跟过去搭把手。
陶然不情不愿地跟在高焕宇的背后,不知这么做有何意义——本来他身高就有一八五,学生时代又长期做游泳训练,肩背练得很宽,像一堵高墙横亘在面前,把她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突然,这堵高墙停住,她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在他背上,痛得眼冒金星。
陶然龇牙咧嘴地揉额头,从旁边探出脑袋。
高焕宇在走廊驻足,左边是自己的卧室,右边是陶然的,他不知该把韦德往哪边放。韦德的行李箱此刻也停在走廊尽头的正中间,保持中立。
陶然立刻意识到,高美娟是真不知道他今天保释回家,不然肯定会把顶楼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再不济也会在书房架张行军床。
“要不让他在我房间……”
话音未落,高焕宇已经抬脚把行李箱踹进了自己卧室。可怜的轮箱弹射进屋,如台球般来回撞壁打转,韦德同样像个没了用的三角框被随手扔到床上,拖鞋掉下一只。
陶然把未尽的话吞回去。她记得高焕宇对床有洁癖,小时候她躺在他床上吃淌水的冰棍儿,额头没少挨他爆栗,怎么现在能允许别人穿着坐过高铁座椅的外裤,躺在他床上?
“那、那你睡哪儿?”她开始结巴。
“睡你俩婚床下。”高焕宇白了她一眼,用力推开她让路。
拖鞋趿拉声一直延伸到玄关,随即是开关门声。他招呼也不打就出去了。
陶然又羞又气,憋着不悦,把可怜的韦德翻了个身,又帮他脱掉另一只鞋,盖好被子。
她抬手扇风,涨红着脸回客厅想吹会儿冷风,发现高美娟已经把空调关了。
“我看你这大红脸不是热得,是气得。心静自然凉。”高美娟劝她,“又跟你哥置什么气?我看他话也不说出门了。”
“他有病!!”陶然忿忿道,“韦德到底哪里招惹他了,他就这么看不上?!他摩托后座不也坐过好些林妹妹吗?他敢说他在澳洲没亲过洋嘴?就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凭什么!!”
“好了好了,越说越没边儿了,哪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高美娟把她撂在沙发上的手机递给她,“来,消消气,耍会儿手机。”
她擦着手要去厨房,陶然怒气未消,叫住她:“碗放那儿,我来洗。”
“不跟你抢。我也去拿手机,回卧室继续听我的霸总小说。”
客厅里没别人,陶然开始放飞自我,歪斜在沙发上换了无数姿势玩手机。可今天心不在焉,怎么坐都不得劲,最后干脆把腿掰到靠背上,窝着脖子倒立。
壁钟的分针已经转了半圈,高焕宇还没回来。陶然一骨碌爬起,朝主卧说了句“我去楼下批发冰棍儿”,穿着玛丽猫睡衣下楼。
高焕宇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提了舒化奶和两桶麦片,又问旁边的发小张谛,他奶奶平时还喜欢吃什么。
“苦荞沙琪玛,碧潭飘雪……这家超市居然还卖红富士?”张谛反应过来,伸手拦他,“你别跟我抢着结账,我比你工作得久。”
他见高焕宇的目光落在一排货架上,凑过去看,是一袋绿色简包装的花毛峰。“看什么呢?”
高焕宇记得,韦德提的上门礼物里有这种茶,包装和规格都一模一样。标签价,29.9元。
“没什么。”他视线收回,从旁边拿了一罐碧潭飘雪,“在看我妹找的什么垃圾。”
“陶然回来了?”张谛随口问,“你们好多年没见了吧?”
“……不提她。”
高焕宇环顾四周,像在找什么东西,继续和发小聊天,“你后来怎样?汽修厂没因此拖你工资吧?”
张谛本来跟在他后面在狭窄货架间穿梭,闻此脚步一滞。
“客人拿回了车和赔偿款,老板就没、没说什么了。”他鼓起勇气,对高焕宇说,“其实你这次不用帮我顶罪的。”
高焕宇嗓音沉下来:“你奶奶做手术缺钱,你可以跟我说,偷车算哪门子办法?天网都安了多少年,到处是摄像头,亏你还知道戴帽子口罩。”
他继续扫视货架。旺仔牛奶一件54块8,红富士一箱76块4。花生糖是散称的,一斤6块5。秋月梨还不到季,这家超市没有。
摆在阳台的那堆上门礼物,总共不到三百块。
心头一股无名火烧起来,高焕宇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如果韦德此刻站在面前,他断然要一拳捅过去。
他把腮帮子咬出一道筋,张谛以为他的暴怒是因为自己,赶紧说:“对、对不起,医院催得急,我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也是真的不想再欠你人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没想到,却欠了你个更大的人情。”
高焕宇回过神来,又拿了两盒补品,提着购物篮去结账。
收银员用扫码枪逐一扫价时,他看着张谛右耳上的助听器,语气淡然:“真要算这么清楚,到底还是我欠你更多。”
两人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中午那场阵雨淋湿的马路已经半干了,只有低洼处还积着浅浅水坑。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斜筛下来,依然刺目。
高焕宇半眯着眼睛,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有编制的工作不好找,何况你学历不高。我只帮你这一次,你好自为之。钱没了总有办法,要是进去了,你奶奶谁来照顾?”
他最近抽烟越来越凶,今天已是第三支。烦心事太多,再不摄入酒精和尼古丁,他脑袋更痛。
“你妹妹她……”
高焕宇拔出香烟,不耐烦地打断他:“都说了别提她,还像蚊子嗡嗡的在我耳边烦。三句不离陶然,你是喜欢她吗?”
“不、不是……”张谛结巴着伸手朝前指着,“那是你妹不?”
高焕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陶然穿着玛丽猫睡衣,在马路对面伸头观察来车,然后才怒气冲冲地朝他们快走过来。
高焕宇咬着烟轻笑。她倒是挺惜命的。
“张谛,这回是不是你?初中那会儿就扯着我哥逃课、打架!”陶然冲到他们跟前,以自己身体为墙,挤到两人之间隔开,“我哥才回国没多久,你又来找他了?你没有别的朋友了是吗?”
张谛眼神惊慌,左右四顾,似乎想找个掩体躲起来。
倒是高焕宇眼明手快,拦下一辆挂“空车”灯牌的出租,拉开车门把张谛和那堆营养品推进去:
“你先去医院,改天我再去探望。”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陶然还没来得及继续发作,出租车已扬长而去。
气氛又尴尬下来。
陶然想了想,仰着脸看他:“我们谈谈。”
高焕宇把烟蒂吐到地上,鞋底摩擦着碾灭。“你不觉得我和你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吗?”
陶然见他的目光落在地砖,落在爬着夏蝉的树干,就是不与她对视,也嗤笑一声撇过头,不再看他。
“你还在怪我,高中那次没帮你圆谎?又或者是这次,我让爸妈别给你交保释金?”
陶然闭了闭眼睛,平复情绪。“为什么你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是要怪别人对你的帮助不够呢……”
“行,我们谈谈。”高焕宇突然打断她。
陶然抬起眼睛,对上了那双多情的眼睛。他这一眼看得极深,要把她吸进去似的,她只觉得心惊,忘记了他们本在吵架。
他的声音被烟草熏得发涩,发苦。
“你也为我感到不齿,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