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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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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美娟接过撕掉塑封的老抽酱油,重新起锅热油,准备做糖醋排骨。
高焕宇拉开碗橱,拿出四个碗盛饭。陶然假装没看到他。
烤箱亮着灯,已经做好的葱烧黄鱼、盐煎肉和水煮牛肉放在里面保温。
她戴上隔热手套,高美娟在一旁吩咐她:“找三个喝白酒的小盅。自从两年前查出‘三高’,你爸就戒酒了,就巴望着女婿上门这天能破次戒呢。”
陶然敷衍地应了一声,心又恹恹地落下去。之前她和老陶打电话,韦德听到了她父亲得三高的事,这次上门没买烟也没买酒。
那些上门礼物,一进门就被陶然提到了生活阳台的角落里,老陶并不知道他今天愿望落空,此时正在餐桌前与韦德相谈甚欢。
她和高焕宇布好碗筷碟盘,落座等着高美娟,老陶扫一眼餐桌:“陶陶,去厨房拿酒盅来,我跟小韦喝一个。”
气氛冷定下来。韦德和她交换一个眼神,对未来的岳丈说:“叔叔,我听然然说您戒酒了,所以……”
老陶干笑两声,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失落。
或许是气氛太尴尬,低头打游戏的高焕宇把Switch随手撂到桌上,起身回屋去了。过了两分钟,再回来时,手里提了半打啤酒。
“你小子,藏酒藏到家里来了?”老陶嗔怪了一嘴,却也没真的发作,喝啤的总比没酒喝好。“陶陶,找个开瓶器。”
陶然起身,却被旁边的高焕宇按着一边肩膀压回座位。
“别找了,家里没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爸又不喝啤酒,家里怎么会有开瓶器?”
桌上盛番茄炒蛋的盘子里插着勺子,高焕宇伸手拿过来,用勺子柄一下就把瓶盖撬开。
雪白的啤酒花堆浪般涌出瓶口,他眼明手快地接上杯子,一滴都没洒出来。
陶然忍不住吐槽:“爸你看,高焕宇这花活儿,可见平时没少喝!”
高焕宇居然没反呛她,一如既往拉着脸。她见告状成功,得意地把自己的水杯凑过去:“给我也倒点儿。”
高焕宇在给韦德倒酒,看都没看她,分出尾指压下她的杯口。“有你什么事?”
陶然不服气,刚想接话,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停了。
高美娟说着“开饭了”,端了糖醋排骨一串小碎步出来。见韦德独自在一边坐双人位,忍不住瞪一眼女儿:“你跟你哥坐一边干什么?”
陶然意识到不对劲,吐吐舌头站起来。
以前在家,都是父母坐一边,她和高焕宇并排坐对面,长桌两端空着。这次多了个韦德,父母各坐两端,她还坐在原位,把男友衬得像个外人。
她刚换到韦德旁边,高焕宇也倏地起身,把自己的碗摆到她身侧的单人座。老陶还没反应过来,他和妻子的碗筷也已经被儿子移了位置。
“爸妈,你们坐长边,好夹菜。”
高焕宇一般只在外面惹祸,在家里存在感很低,反倒是陶然惹爸妈生气更多。
他的做法与平日无异,但老陶刚尝了酒精的滋味,飘飘然,嘴上也没了把门儿:“不错,改造很有成效嘛!”
高美娟脸色骤变,在桌下用筷子尾狠狠戳老陶的大腿。
老陶自觉失言,一脸得意消失殆尽,鹌鹑似的缩在旁边,闷声夹菜。
“改造?”韦德疑惑地抬起头,“什么改造?”
饭桌上的气氛降至冰点,偌大的房子,只有客厅的电视机兀自响着午间新闻:俄乌局势持续紧张,克里米亚遭袭。加沙地区冲突不断,吉哈德向戴罗特发射□□。
高焕宇搁下筷子:“对,我今天上午才从看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蹙紧了眉,目光缓缓移向坐在旁边的陶然。
——情急之中,她蹬掉一只拖鞋,在餐桌下踩住了他的脚。
这一脚用足了力气,她想,高焕宇肯定痛狠了,鬓角沁出密密的汗。
陶然察觉到,餐桌上四双眼睛都看向了自己。尤其是男友,目光灼灼,盯得她脸颊发烫。
“你、你不是开玩笑说,我哥的发型像劳改犯吗?”陶然急中生智,干笑着看向男友,“我爸这不在接你的茬吗?哈哈,我们一家挺幽默吧……”
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涨红着脸,声如蚊蚋。
——餐桌下,高焕宇也不甘示弱,另一条腿跨上来,只用了三分力气,就把她的腿夹得动弹不得。
陶然今天穿了一条印满小白花的薄荷曼波连衣裙,裙摆截至膝盖以上。天气热,高焕宇上午刚回家,洗完澡套了条湖人队篮球短裤,就被支去楼下买酱油。
没有衣料的阻隔,两人肌肤相亲,紧紧贴在一起。
高焕宇的体温似乎比她高很多,烙铁一般灼烧着她,从脚尖、足踝、小腿,一路向上燃烧,顺着血管燎原。很快,陶然感觉耳朵、脸颊的皮肤之下,血潮翻涌,连带着头脑也浑浑噩噩。
这姿势很强硬,甚至过于暧昧了。陶然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她开始紧张地关注着餐桌上每个人的筷子,生怕被不小心碰到地上,对方俯身捡,正好看见桌下这不堪的一幕。
陶然悄悄瞥了一眼高焕宇。他在桌下没费多大力气就钳制住她,桌面上也神色如常。他夹了一块很嫩的鱼腹,慢条斯理地把每一根刺挑出来。
“恭喜我妹妹,终于要嫁出去了。”
他把挑好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语气里尽是玩味。眼睛却盯着她,很深很深,仿佛要将她看穿。
多么玩世不恭的一个人,却偏偏生了一双深情的眼睛。
大多数时候,高焕宇不会跟她对视。因而此刻,陶然在这双眸子里,看见了他们不堪的往事。
比如高三那年,两人在南中的校医务室狭路相逢,他与同伴勾肩搭背,转过头说说笑笑,熟视无睹地与她擦着肩经过,形同陌路。
那时她还不习惯这种冷遇。她被晾在空寂的医务室走廊,准备打招呼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另一只手打着石膏挂在胸前,僵硬得像农田里的滑稽稻草人。
后来他高考失利,被老陶送去国外。
澳洲高校的假期与国内错开,他们整整三年都不曾见面。但也没差别,反正分别前,他们早已积攒了诸多不快,冷战才是常态。
所以,此刻夹菜这种兄妹温馨时刻,陶然知道,他当然是故意气她的。
被夹住的那条腿已经开始微微发麻,她试着左右活动,无果。高焕宇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陶然认命般扯扯嘴角,任由他在桌下暴力施压,低头把鱼腹连同米饭一起扒到嘴里,含糊不清地朝他笑:“谢谢哥。”
或许是幻觉,但这一瞬,她分明从高焕宇脸上看见了短暂的失神——是啊,这么多年,她也不甘示弱,从不叫他一声哥。
待神色恢复如常,那双多情的眼睛已经移开,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哎呀,从小就跟你说,鱼不要和米饭一起吞,容易卡着刺……”高美娟开始絮叨,却也看出她的异常,“你很热吗?脸都红成番茄炒鸡蛋了。”
“嗯,很热。”陶然把头埋得更低,“能开空调吗?”
家里空调使用频率很低,尤其是客厅的空调,只有最热的那几天才会开个把小时,以免得热射病。
高美娟看了眼窗外。夏季气候多变,上午暑气蒸腾,此刻竟淅沥起一阵小雨。怎么会热呢?
但今天还有客人在,她慷慨道:“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去拿吧。”
陶然在桌下动弹不得,事必不能亲躬。她对高焕宇说:“帮我拿一下。”
不是真要差遣他去拿,而是在提醒他,见好就收,放开我吧。
高焕宇太阳穴侧的筋跳动了一下,搁下筷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与此同时,陶然感觉桌下钳着自己的那股劲儿松了。血液顺畅流动,发麻的腿终于能移回到自己的领地。
兄妹之间不接茬的沉默,自然被旁人理解成矛盾。
韦德捕捉到对面二老脸上的尴尬,以左手为扇,在陶然发红的颊边扇动。微弱的掌风,只轻轻撩动了耳发。
老陶刚想夸未来女婿会察言观色,忽听“当啷”一声,高焕宇把汤匙撂到了瓷碗里。起身离席时,一声“啧”从牙缝里挤出来。
随即客厅里一阵挪凳子、拉抽屉、翻箱倒柜的声音,空调发出“嘀”的开机提示音,清凉的风一路送进来。
高焕宇再回来时,直接拖来一箱啤酒。桌上还剩半瓶酒,他给韦德倒了大半,只给自己剩了个底。
他就着酒瓶跟韦德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多喝点儿。妹夫。”
这个词莫名刺痛了陶然。一口汤呛进肺管,激起一阵咳嗽。她弓着腰趴到桌下去,几乎要将嗓子咳破。
其他人忙着给她拍背、递纸巾,只有高焕宇陷进椅背,一边掂着空酒瓶玩,一边看她在旁边咳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我叫声妹夫你就这么激动,是有多渴婚啊?”他歪在椅子上嘲笑她。
老陶终于听不下去:“高焕宇!小打小闹也要分场合。”
他撇撇嘴,不再接话,弯腰又把半打啤酒提上桌,用勺柄逐一撬开。
高美娟和陶然不久便歇了筷子,把空盘子收去洗碗池,只留下几盘下酒菜。
窗外的雨快停了,天光还是蒙蒙的。母女俩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听雨声。湿漉漉的午间新闻放完,开始播抗战电视剧。
两人关心的战场在隔壁餐桌,高焕宇是个不定时炸弹,她们正襟危坐,细细谛听。
“小韦啊,其实陶然的小名不叫然然,叫陶陶。”
戒酒多年,老陶喝啤酒都能喝得半醉,含糊不清地对韦德说,“出自苏、苏轼的词,原话叫‘且陶陶、乐尽天真’。”
韦德的酒量,倒像是老陶的亲儿子那般。他已经醉得说不出话,嗓子眼黏糊糊的,只能发出几声“嗯”。
“所以,你……你知道了吧,陶陶是我的宝贝女儿!”老陶捏着胖胖的拳头,在空中比划,“如果你以后敢对她不、不好,你老丈人,还有你大舅哥,绝……绝对饶不了你!”
韦德一头扎在餐桌上,桌上的骨头渣刺着他的脸。他皱了皱眉,没挪窝。
老陶还能走,站起身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要回主卧。高美娟怕他跌跤摔出毛病来,赶紧追去扶他。
高焕宇拽着韦德的后衣领,把他的脸从一堆食物残渣中提起来,又给他的酒杯满上。
“你别再灌他了!”
陶然把酒杯夺走,见男友靠着椅背不省人事,想把他拉起来。烂醉的人似乎比平日重十倍,她尝试几次无果,还差点被一起拽倒。
空酒瓶在餐桌上林立,唯有高焕宇神色如常,甚至又撬开一瓶。
她只好向他求助:“我们把韦德一起弄到床上去吧。”
“我像是什么很好的人吗?”
高焕宇仿佛在听冷笑话,似笑非笑看着她。随即衔着深绿瓶口,仰头吹了一瓶。
陶然摆手作罢,她并非没有自尊心。最后,她连人带椅子把男友推到一步之遥的客厅,又费劲拖他到沙发上躺着。
再返回餐厅时,高焕宇已经不在了。他坐过的位置,碗筷也已收走,仿佛他不曾回来过。
这个家,没有他的痕迹才是常态。陶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盯着他的座位失神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