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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楼碎金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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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京城裹着层呛人的尘雾,盛荣楼的飞檐刺破铅云,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垂死般的呜咽。成道羲摘下寒岭关带回的铁面具,甲胄缝隙里还嵌着塞外的风雪,新赐的昭武将军印在腰间坠得生疼。他推开雕花木门时,龙涎香混着丝竹声扑面而来,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位军爷,楼上雅间请——"小二哈着腰迎上来,目光却黏在他染血的披风上。成道羲甩开他的手,靴底碾过波斯进贡的地毯,在锦缎上留下道深色的泥痕。角落里粗瓷碗盛着的烈酒泛起琥珀色涟漪,倒映着二楼栏杆上晃动的人影。
那人斜倚在缠枝莲纹的栏杆上,月白锦袍绣着金线暗纹,腰间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轻撞出声响。温玄庭晃了晃镶满红蓝宝石的金壶,碎金如雨点般洒落街道,楼下顿时炸开了锅。孩童哭闹着争抢,妇人掀起裙角奔跑,几个汉子甚至大打出手。人群中,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倒在地,怀中的幼儿吓得放声大哭,可周围的人只顾着抢夺碎金,无人伸手相扶。
"温三公子好手段!"有人高声谄媚。成道羲望着那公子锦袍上翻飞的并蒂莲纹,想起坊间传闻——温家三子温玄庭,京中有名的纨绔,走马斗鸡、挥金如土,却从不涉足朝堂。此刻这人懒洋洋晃着金壶,眼角扫过楼下闹剧,神色间尽是戏谑。他的手指上戴着价值连城的玉扳指,每一次晃动金壶,扳指都会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成道羲猛地起身,腰间未配鞘的长刀随着步伐发出轻鸣。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当他的阴影笼罩住温玄庭时,沉声道:"国难当头,还有闲心撒钱逗乐子?"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威严。
温玄庭慢悠悠转头,桃花眼扫过成道羲衣襟上未拆的军功章,突然凑近。浓烈的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成道羲甚至看清他领口沾着的半片胭脂红:"成将军这是嫉妒我有钱?您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不也就是图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他说话时,故意拉长语调,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挑衅。
成道羲后退半步,耳尖发烫,手已按住刀柄:"边塞将士吃的是掺沙糙米,穿的是补丁甲胄!你倒好,拿民脂民膏当玩意儿!"想起寒岭关的将士们在风雪中忍饥受冻,却依然坚守岗位,他的心中就涌起一股怒火。
"那将军不如多杀几个敌人?"温玄庭晃着金壶,碎金撞击声格外刺耳,"在这儿冲我喊,莫不是想讨个'直臣'封赏?"指尖突然戳向军功章,却被成道羲反手扣住手腕。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着藏青官服的年轻官员挤开人群,腰间的新制牙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张振堂笑容和煦,扇面上"天下太平"四字苍劲有力:"两位这是何必?"他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温公子乐善好施,成将军保家卫国,皆是佳话啊。"
成道羲皱眉看向来人。此人面生得很,却能精准叫出他们身份。温玄庭却突然笑了,甩开成道羲的手:"张大人这话我爱听。"他故意将金壶重重砸在栏杆上,"不像某些人,装了几天英雄,就以为能管尽天下事。"
张振堂摇着扇子打圆场,眼角余光却在温玄庭腰间玉佩上多停留了半秒。成道羲注意到他袖口若隐若现的云纹——那是卓府的家徽变体。正要开口质问,楼下突然爆发出尖叫。
"温家通敌了!官兵正在抄家!"几个百姓举着白纸冲来,墨迹未干的"叛国者"三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温玄庭脸色骤变,甩开成道羲的手时踉跄了一下,金壶坠地发出巨响。碎金滚落在地,却再无人争抢。人们的目光从碎金转移到白纸上,街道上顿时议论纷纷,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三公子!快回府!"管家焦急的呼喊穿透喧嚣。温玄庭扒着栏杆张望,锦袍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看到远处一队官兵正朝着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格外醒目。转身欲走时,他又回头扯出个嘲讽的笑:"成将军,看好你的军功章,别哪天也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说罢提起衣摆狂奔,绣着金线的靴底踏碎满地碎金,慌乱中,他的发冠掉落,长发散落,却无暇顾及。
成道羲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向街道上混乱的人群。寒风卷着"通敌"告示掠过他的玄甲,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浏阳王之乱。那时他刚从北境归来,便被派往江淮平叛。常宝进的叛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烧杀抢掠,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温家长子温弘业亲自押运粮草,在青崖关遭遇埋伏,身中七箭仍死死护着粮车,最后是成道羲率铁骑赶到,才将粮草安全送达。
"成将军对温家的事很上心?"张振堂不知何时凑到身边,折扇轻敲掌心,"崔大人呈给陛下的证据确凿,这叛国的罪名..."他故意拖长尾音,"可不是能轻易翻案的。"
成道羲冷眼扫过他:"张大人何时改行当说客了?"
张振堂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将军误会了。只是提醒一句,这京城水深,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他将一张字条塞进成道羲手中,"城郊醉仙楼,戌时三刻,有人想与将军聊聊寒岭关的粮草补给。"说罢一甩袖,混入人群。
成道羲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卓符远"三个字。他捏着纸条的手收紧,想起卓府乃朝中清流,与崔林甫素来不合。而方才张振堂出现得太过巧合,解围的姿态也暗藏机锋。三年前浏阳王兵败时,常宝进的密信里曾提到京城有人接应,难道...
街道尽头传来官兵甲胄的碰撞声,成道羲望着温府方向腾起的浓烟,将字条收入怀中。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温府时,他看到温家老少被一个个押上囚车,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温玄庭的母亲跪在地上,拉着官兵的衣角,苦苦哀求,却被无情地推开。
"将军,要追吗?"亲卫凑上前来。
成道羲握紧腰间长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远处传来官兵甲胄的碰撞声,他望着温家马车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回府。备马,戌时去醉仙楼。"他的眼神坚定,心中暗自决定,不管前方有多少阴谋算计,他都要查出真相。而此时的京城,表面的繁华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已经开始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暮色渐浓,崔府书房内,崔林甫把玩着温家的印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温明远啊温明远,当年你儿子坏我好事,如今终于让我抓住把柄了。"他阴恻恻地笑着,"成道羲,卓符远...你们都等着吧,这朝堂,迟早都是我的天下。"
与此同时,华阳郡主站在府中,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温玄庭,你可别让我失望。"她轻声呢喃,"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