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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付的一百元 成都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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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清晨是被麻辣味呛醒的。
小镇古街的青石板还凝聚着昨夜的秋雨,黛瓦粉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墨画。
“义记担担面”的铜锅已在巷口支起,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惊醒了沉睡的老街。
张沈义站在灶台后,围裙上沾着新鲜的面粉,左手腕那串川剧变脸佛珠随着揉面的动作,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哑光的弧线。
佛珠上刻着细密的脸谱纹路,最显眼的位置嵌着一小块红铜,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义”字。
那是十年前儿子张小龙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打的,说“爸戴着,就像我在旁边端面”。
“沈义叔,来碗担担面,重辣重麻,脆绍多加!”穿蓝布衫的老茶客把搪瓷缸往灶台边一磕,成都话尾音拖得老长,“昨儿个淋了雨,这碗面灌下去,保准把寒气都逼出来!”
张沈义“嗯”了声,抄起竹制面杖,面团在他手里像被驯服的野兽,三两下就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片,再用刀切成细如银丝的面条。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四十年来日复一日的重复,让每个细节都刻进了肌肉记忆。
只是今天,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巷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蒸汽裹着花生酱、辣椒油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得路过的游客频频回头。
张沈义抓起一把面条投入滚水,看着面条在锅中翻腾,突然想起小龙小时候,总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他揉面时佛珠撞击案板的样子。
“爸,以后我也要学做担担面,让全成都的人都知道‘义记’的面最香!”小龙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天空中的夜星。
“老板,结账。”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张沈义的回忆。
他抬头望去,只见角落的木桌旁站起一个男人。
那人穿一件黑色长风衣,拉链拉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墨镜,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夏末的秋老虎还没走尽,这般装束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共十二块。”
张沈义擦了擦手,接过男人递来的钱。
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那是一张百元大钞。
他下意识地拉开装零钱的抽屉:“找你八十八块……”
话还没说完,黑衣人站起来已转身走向巷口。
“师傅,找你钱!”
张沈义抓起零钱追了出去,木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男人走得很快,黑色风衣的后摆在晨雾中猎猎作响。
张沈义追到巷口,只见他跨上一辆带川剧脸谱贴纸的摩托车,车尾绑着的行李架上,挂着半片褪色的变脸剪纸。
那剪纸用彩纸剪成,眉眼处的红色已经泛白,却还透着一股熟悉的手工拙味。
“师傅,找你钱!”张沈义又喊了一声。
男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谢谢你,小龙爸爸,不用了。”
这句话像颗投入沸水的花椒,在张沈义的心里炸开一片麻意。
小龙爸爸?
他认识我,认识小龙?
张沈义盯着男人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宽肩,窄腰,走路时微微晃肩的样子,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骑着单车穿过古镇老街的青年。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转眼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张沈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零钱,指腹摩挲着纸币上的纹路,突然觉得手心发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只佛珠不知何时变得热乎,甚至有些发烫,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回到店里,张沈义将零钱放回钱箱,目光无意间扫过男人坐过的木桌。
桌面上除了一个空碗,还躺着一枚小小的川剧变脸面具碎片。
那碎片巴掌大小,用彩纸制成,眉眼处画着夸张的油彩,正是川剧中“红脸”的造型。
张沈义捡起碎片,指尖触到纸面上粗糙的纹理,心脏猛地一缩——这材质,这画风,和小龙当年亲手做的变脸手串一模一样。
十年前,小龙痴迷川剧变脸,省下早饭钱买彩纸,躲在厨房里剪了一堆脸谱贴纸,有的贴在课本上,有的串成手串戴在手腕上。
“爸,你看我剪的关公!”小龙曾举着一串红脸面具手串,笑得眉眼弯弯,“等我学会变脸,就去古镇剧场表演,给你挣大钱!”
张沈义握紧那枚碎片,走到后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后堆放着杂物,角落里有个上了锁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用袖口擦了擦锁孔,掏出藏在围裙兜里的钥匙,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叠小龙的奖状、几本漫画手稿,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二十岁的小龙穿着蓝白校服,站在锦江边的川剧戏台前笑得灿烂,手腕上戴着一串用彩纸编的变脸手串,身后的戏台上,正在上演《铡美案》。
张沈义的手指划过照片里儿子的脸,突然停在小龙身后——背景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穿黑色风衣的模糊身影,站在戏台角落,像是在盯着小龙。
“沈义叔,发啥子呆哦!”
老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位开了二十年出租车的老司机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扔,“来碗素椒杂酱,多醋!刚才看到你追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不是吃霸王餐的?”
张沈义合上木箱,塞进杂物堆深处,站起身时膝盖骨咯吱作响。
他摇摇头,把那枚变脸碎片塞进围裙兜,走到灶台前拿起面杖,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别个多给了一百块。”张沈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往锅里下了把面条,看着滚水翻腾,他问,“老黄,你跑出租见多识广,见过那种穿黑风衣、戴墨镜,手腕上……手腕上戴银镯子的男人不?”
面端上桌后,老黄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黑风衣?多球了!昨儿半夜我还拉了个,在白虎桥川剧茶园下的车,那龟儿子戴个墨镜,下车时掉了个手串,串珠是电子厂的工牌改的,上面还刻着一个‘龙’字。我捡起来还给了他,那人不要,我也就丢了。”
“龙”字!
张沈义手里的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的面粉落在他鞋面上。
他顾不上捡拾,抓着老黄的胳膊追问:“在哪儿下车?川剧茶园哪个位置?”
老黄被他捏得龇牙咧嘴:“你爪子嘛!就白虎桥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头。哎,你轻点,我这胳膊还得握方向盘呢。”
张沈义说了声对不起。
白虎桥,川剧茶园,龙字手串。